张大牛身形一滞,结结巴巴回:“是小人前阵子买的香料,说是西域来的,能驱除病灾,保佑我儿不被异鬼缠上,谁知晓竟这般呛人。”
陆瑾没说话,眯着眼扫视屋内。
窗户紧闭,虽是初夏,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还点起了一盆炭。
炭盆里的余烬尚温,那古怪的香气便从炭盆边一只铜炉里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张大牛的儿子张余。
张余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嘴唇却有些红紫。他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整个人瞧着颓靡又可怖。
他蜷缩在床角,双手抓着床沿,嘴里反复念叨着。
“谢谢......小人谢谢太子殿下......”
崔执厉声喝问:“什么太子殿下?你谢他什么?这儿哪来的太子殿下!”
张余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看着众人,突然尖声喊起来。
“太子殿下救我!救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抓我下油锅!不要啊——”
喊着喊着,他竟一头栽倒在床上,手脚胡乱蹬踹起来,像是身下真的有滚烫的油锅,要将他扔进去一般。
“我的儿——”
张大牛扑过去,膝行两步,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行行好,别对他动怒......他从回家便是这副模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人也是真的不知晓......”
他伸手想去拉张余,却被儿子胡乱挥舞的手甩开,只能哭丧着脸转向陆瑾,“小人亲眼看着我儿咽的气,身子都凉透了,寿衣都备好了,下葬那日棺材也给盖紧了。”
他又“咚咚”朝着陆瑾和崔执磕了两个头,“他胡言乱语冲撞了大人,都是小人的不是,小人罪该万死!眼下就想着带他去医馆瞧病,求求仙师道士给看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陆瑾蹲下身,与张余对视了片刻。
他目色浑浊,看了陆瑾一眼后,似受惊雀鸟,但很快又冲他咧嘴一笑,双手甩了甩衣袖。
陆瑾走到那只还在袅袅冒烟的铜炉,轻轻捻了一点炉中残留的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甜腥气更浓。
他抬眼看向张大牛,“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回少卿大人,我儿得的是骨蒸劳。起初只是夜里盗汗,脸烧得通红,后来竟咳得吐了血,身子一日比一日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都说这病入了肺腑,是不治的绝症,前几日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他说着,扑到床边去拽张余的胳膊,触到儿子冰凉的皮肤,又是一阵哆嗦,“您瞧瞧,他眼下这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不喊爹,不答话,嘴里就只会胡言乱语,这、这怕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占了我儿的身子......”
“放肆。”
崔执厉声喝断他的话,眉头倒竖,“我大唐长安朗朗乾坤,何来鬼神之说。不过是装神弄鬼的伎俩,也敢在此妖言惑众!”
张大牛被他一吼,吓得再也不敢吭声,只敢垂着头抹眼泪。
陆瑾抬眼看向张大牛,“听着,最近不准带他外出就医,若要请大夫,便将人请到府里来,一步都不准踏出这宅院。”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你请的那个戏班子,是什么来头?”
张大牛愣了愣,连忙回道:“这班子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小人也是听客人说的,说他们演的《兰陵王》很是好看。”
“哪个客人?”
张大牛着急回:“这小人实在记不住了。做绸缎生意的,每日往来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记得有人说这班子唱孝敬太子的戏传神,能冲喜辟邪,小人才动了心思......”
“孝敬太子仁德,民间传唱的戏班子本就不少。”
陆瑾盯住张大牛,“但你请的这个戏班子,唱的根本不是颂扬,是借戏文含沙射影,分明有鬼。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惹祸上身。”
张大牛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开始磕头,“少卿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晓。小人就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哪里敢掺和这些事。那戏班子是听客人随口提了一句,说他们唱太子的戏最灵验,能冲喜,小人才请的,求少卿大人明察!”
陆瑾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知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转身往外走。他得看看张家的外院,审审瞧见张余爬出来的佃户。
甜腥的异香又缠了上来,钻鼻入脑,熏得人难受。
他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最近怎哪里都有异香,扰人心智。
......
大理寺后厨,沈风禾心神不宁地擦着案板。
狄寺丞说这花是明崇礼那里得来的。
她知晓,沈薇最近来找她时,总是提到明崇礼的名字,想来两人是有所交集,关系微妙。
大理寺难得闲暇,陆少卿没空上些日子,便又去查案了。他总先人后己,他的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瑾和陆珩待她很好。
她想着,这世上待人好,总是要有些缘由的。
譬如穗穗和那阿翁喜欢吃她做的饭,阿兄因她总是和穗穗帮他忙,婉娘是她比亲娘更亲的娘。
那他们呢。
她寻不出自己他们待她好的缘由,是因为妻子吗,是因他们说喜欢她吗。
她想着。
这世上的喜欢,总要双向的。
沈风禾想了一阵,索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完所有的活。
她跟吴鱼打了声招呼,挎起挎包,包了些吃食,提了食盒,往沈府而去。
沈岑正在前厅摆弄新得的砚台,见沈风禾进门,连忙起身迎上来。
“哎呀,阿禾回来了,稀客稀客。”
他往沈风禾身后一瞧,问道:“怎的没让陆少卿一道来?”
“郎君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沈风禾淡淡回了一句,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父亲,我是来找薇儿的。”
“找薇儿啊。”
沈岑见陆瑾没跟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妹妹婚期将近,我怕她出去乱跑惹麻烦,就没让她出门。说起来,你们俩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倒还这般姐妹情深,倒是让爹甚是欣慰。”
他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她这几日正跟我闹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嫁,嘴里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说这女子嫁人,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都是人生的转折!你瞧瞧你,嫁给陆少卿之后,这不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话说到一半,他才觉出这话不妥,连忙打住,“罢了罢了,你快去看看她吧,你这个做姐姐的,好好劝劝她。”
沈风禾掀开门帘踏进屋子时,沈薇正背对着门蜷缩在榻上,听见动静头也不回。
“别端进来,我不吃。我不要嫁给明崇俨......我死也不嫁!饿死算了!”
“薇儿。”
榻上的人听了这声音身子一僵,随即飞快地转过身。
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很是苍白,看见沈风禾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薇哽咽着扑过来,“姐姐,最近爹又不让我出门,我根本没法去找你玩......我真的不想嫁给他!”
沈风禾顺势坐在榻边,将手中的食盒房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些精致的点心。
一叠是西市胡饼铺的乳酥,一叠是玉露团,还有几串她亲手做的火腿肠。
她把点心放到沈薇身旁的桌案上,“不嫁吗。可前阵子是谁凑在我耳边念叨,说明崇礼和他兄长明崇俨长得像,那兄长定也是个俊朗的人物,还说自己就喜欢俊郎君来着?”
沈薇吸了吸鼻子,“那不一样......长得再像,也不是一个人啊。”
“所以。”
沈风禾伸手捏了捏她皱成一团的脸蛋,笑道:“我们薇儿,你是不是喜欢上明崇礼了?”
沈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头,细若蚊蚋,“我......我没有。”
“真的没有?”
沈风禾回:“原来薇儿之前还说我是最好的姐姐,是糊弄我,眼下什么心事都不跟姐姐说。”
“不是的姐姐。”
沈薇急得抬头,眼眶红红的,憋了半晌,终于耷拉下肩膀,“好像是......是有一点。可怎么办啊姐姐,我现在心里有别人了,怎么能嫁给明崇俨?既是弟弟,那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难堪。”
沈风禾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这明崇礼到底哪里吸引你了?”
“他会幻术。”
“论幻术,他兄长明崇俨可是连陛下都称赞的人物。”
“他会带我出去玩。”
沈薇脱口而出,“会带我去西市看胡商的杂耍,去曲江池边钓鱼,还会变些小玩意儿逗我开心。”
沈风禾失笑,端起一旁的茶,“那姐姐也能带你去。”
“不一样的。”
沈薇的脸更红了,双手捂住发烫的脸,“反正就是不一样。我一见到他,心就跳得飞快。每日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发髻,才好去见他......姐姐,你对姐夫,有过这种感觉吗?”
沈风禾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咳得脸颊通红,“怎、怎又说到我身上了?”
“姐姐快说。”
沈薇凑上来,“你到底对姐夫有没有这种感觉?你跟姐夫那么好,要是你也有,那我就确定我是真的喜欢明崇礼了。”
沈风禾被她缠得没法,避开她的目光,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是......是有的。”
沈薇来了精神,得寸进尺地追问,“那是怎么样的?是姐姐跟姐夫干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心跳加快的感觉,也是钓鱼看杂耍吗?”
她说完,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风禾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佯怒道:“我不跟你说了,人不大,心思倒不少。管你喜不喜欢,先把点心吃了,你想将自己饿死。”
“姐姐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沈薇咬了一口乳酥,“这次回沈府,除了看我,姐姐还有别的事吗?姐夫怎么不跟你一块儿来?”
“他忙着查一桩悬案,走不开。”
沈风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是来看看你,顺便,想打听打听明崇礼的事。”
沈薇嚼着点心的动作一顿,满脸疑惑,“怎么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是不是很喜欢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