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里传来水声轻响,“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圆子,穗穗新送的头茬槐花蜜,甜得很,陆珩你快些尝尝!”
陆珩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腻,圆子软糯弹牙。
夫人亲做,夫人爱他。
他正吃得惬意,忽浑身一恸,手猛然攥紧心间。
而后他喉间发紧,低咳一声。
调羹底的蜜醪里,已悄然浮起几点暗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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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明明很动怒,但依旧要治病
陆瑾:不知晓,反正阿禾夸我的身材很曼妙
陆珩:夫人又赏我宵夜吃啦
第89章
日子过得快, 转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倒是不那么热。
沈风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才到大理寺的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雨在门前几处积了几滩水洼,他却浑不在意, 裤子与衣摆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内走出, 迎面朝她过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下带青。
“宋文书早。”
沈风禾朝他挥了挥手, 目光还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自“还魂案”破获, 所牵连之人都得了惩罚, 此人便每日都来跪着。
到了时辰, 就会被赶走。即便如此, 他还是要来。
那人闻声抬头,连滚带爬往前挪了几步, 哀求道:“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您通融通融, 让小的见见少卿大人!徒一年, 又流二千里, 我儿他吃不了那么多苦的啊......”
他说着便一直磕头, “我儿自小娇生惯养, 连皮破点都要哭上一阵, 哪禁得住一年戴枷劳作,那千里流放的苦,更是要他性命的!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 替小的递句话吧!”
小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上前拉了他一把,“张大牛,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再者说,你儿子张余的判罚,是三司会审定下来的,少卿大人就算是主审,也没法一人改判。”
张大牛直直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儿虽骄纵,但小的自小给他请了好几位先生,他也算老实本分。他前阵子还跟小的说,下次要随小的去西域做生意,让那里的人见见大唐的丝绸,我们父子俩说好的......可,可他怎会突然要换户籍,怎会变成这样?”
他日日都是这番话,小吏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无奈。
“哎呀张大牛,这话是你儿自己说的,他一心要当官,又不是旁人逼的。况且这案子牵扯多大,你可知陛下和天后娘娘有多震怒?渭南县的官都换了一整批,全给撤职查办了。”
他回想起当日在少卿署所见,便继续道:“他那日他有多狂,嘴里叫嚣着他若当官,定是做得比陆瑾......定是做得比少卿大人还好。”
小吏白了一眼,“便是这几日在大理寺狱里罢,一会静得蹲着数地上有几根稻草,一会又骂我们少卿大人,狂躁得不行,还要咬人呢。”
彼时,正当孙评事阅完卷宗,想着去抽查抽查大理寺狱那儿的犯人,最近的大唐律法背得如何了。
他听得正起劲,张余“吭哧”就是一口。
好在孙评事闪得快啊。
张大牛眉头蹙得更紧,拉着小吏的衣摆,“不对,不对......我儿从前性子是有些胆小的,怎会变得这般狂躁?”
小吏被他扯得官袍都要裂了,急得使劲甩手,“张大牛,你松手,我要下值了!三司定的判罚已经公布,你揪着我也没用!”
他挣了挣胳膊,终于挣脱,“哎,你还是回去吧,你那绸缎生意还要不要了,别在这杵着,一会旁人定是要将你拖走的。”
沈风禾站在阶下看了一眼,没作声,转身便往后门的厨院去了。
五月初五,端午将至。
昨日沈风禾已与林娃在廊下挂起新扎的艾草菖蒲,用各色五彩绳系在上头。
粽叶也是洗好,放在扁箩里,只等着一会日头再大一些,晾晒一会。
她熟门熟路穿过后院,直奔后厨,和往常一样,绑好缚袖,准备众人的朝食。
刚进后厨没片刻,后院就传来小贩的大嗓门,“沈娘子,您要的活豕给送来了!”
吴鱼先探头一瞧,直咋舌,“我的亲娘嘞,这么大一头活豕!啥时候定的这玩意儿?”
小贩笑着应:“沈娘子昨日亲自去我家豕圈挑的,就认准这头膘肥体壮的,说是要犒劳大理寺的各位大人。”
吴鱼“啊”了一声,忍不住问:“妹子,你要在大理寺宰豕?”
沈风禾点点头,“最近日头渐大了,西市上的肉摊有时豕肉卖不干净,总要偷偷留到第二日与好的掺一块卖,便是亲自挑好了,趁着人一个转身的功夫,他便又里头塞两块不好的。人在面前尚如此,又何况送来大理寺的一批肉......他们想着左右也不是多不新鲜,吃不坏肚子。我想反正大理寺的小冰窖还冻着,不如自己买头来宰杀了吃,也省得过两日包粽子时出去买肉了。”
这是一回事。
况且她不答应了人,要在案子结了后亲自宰来瞧瞧吗。
沈风禾反复检查了这只是不是昨日她挑的那头,在小贩心想着沈娘子心细,真是半点掺不得假后,他便跟着她把豕牵去后院空场。
这豕倒乖顺,到了就低头啃起草叶,不吵不闹。
待朝食忙碌完,也是时候了。
豕似觉不妙,刚被庄兴拽离草堆,便猛地挣动起来,喉咙里先挤出几声沉闷哼唧。
待吴鱼举着木杖上前,它瞬时哀嚎,“嗷嗷——嗷呜——”
豕嚎声刚起,前院值房就乱了。
他们今日用朝食时,便瞧着一头在大肥豕拴在院里,众人觉得新奇,便举些菜叶子喂喂,更有甚者,作诗一首。
这怎才阅上几卷卷宗,他们便要与豕兄拜别了。
孙评事第一个放下笔奔出来,跑得最快,满脸不忍。
“哎哟喂......这豕叫得也太凄惨,听得我心都揪着疼,好生可怜!”
史主簿笑了一声,“小孙这是菩萨心肠啊,昨儿吃豕肉香葱卷饼时,怎不见你说可怜,吃得比谁都香,连渣都没剩。”
孙评事辩回:“那能一样吗,吃的时候是吃食,这会儿听它哀嚎,实在揪心......沈娘子,能不能轻点?”
“还是孙评事心肠歹毒。”
周司直跟在旁侧,“杀豕便杀豕,还叫沈娘子轻些,这不是折磨豕吗。孙哥啊,杀生不虐生。”
他又“啧”了一声,“怪不得上月月底,大理寺狱评‘月度最邪恶大人’时,孙哥荣获榜首,一骑绝尘,就连柴狱丞难以望其项背。”
豕嚎正烈时,连大理寺狱里都听见了。
柴狱丞挤顺道进来。
“瞧瞧沈娘子这手法,再看看这利落刀法,干脆别在后厨忙活了,跟我干吧,大理寺狱正缺你这样手脚麻利的人才!”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司直笑着接话,“瞧瞧你们这没见识的德行,请看我们少卿大人!”
他退开两步展示,“你们再细看,少卿大人看沈娘子杀豕,看得多认真。”
众人闻声转头,果见陆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目色灼灼。
是在瞧杀豕吧。
这般临阵不乱,玉树临风。
真是值得他们大家,共同学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杀豕收尾,沈风禾熟练分肉,五花、肋排、肘子各归其类,豕血盛盆撒盐凝固,豕肠、豕肝、豕腰仔细摘洗用草木灰去腥。
吴鱼冲洗地面,递盆接肉,庄兴烧火添柴,林娃蹲在一旁择洗鲜菘菜、酸菘菜,好一阵忙碌。
不多时,后厨灶火越燃越旺,沈风禾按着在乡下新岁时吃法,手快做了四样杀豕菜。
五花切薄片焯水去血,入锅加姜片清炖至软烂,铺上腌酸菘菜同煮,酸香解腻。
凝好的豕血切方块,搭配软嫩豆脯同炖,加蒜末、姜末提鲜,滴少许醋。届时汤色清亮,血嫩豆香。
大理寺的吏员们早已适应了吃各种肺腑,且个个觉得这东西一旦爱上,便再也停不下来。
那豕肝爆炒后怎能这般软嫩,炸火腿肠怎一口一根停不下来,更不用说火爆肥肠,实在是太火爆了。
便是不吃豕肉,也要与沈风禾打招呼问——
沈娘子,明日可炒火爆肥肠?
肥肠又多又清洗起来麻烦,沈风禾便先切了泡好冲净的豕肝、豕腰切花刀,以酒腌片刻去膻,旺火爆油,下葱段姜末快炒、加盐与豆豉。出锅时色泽鲜亮,脆嫩无腥。
肋排自是取些炖蔓菁,再取些炙烤。
炖至肋排软烂,炙时刷上三四遍蜂蜜特调水,实在是香得妙不可言。
......
后厨收拾出好几张长案,并在一起。
这杀豕菜嘛,必须大家凑在一块吃,才热闹。
吴鱼和庄兴手脚麻利把菜陆续端上桌,粟米饭蒸得喷香,一碗碗摆得齐整。
庞录事先夹了片酸菘白肉,入口便赞,“肥而不腻,酸香正好......我要吃三碗,别告诉我娘子。”
众人跟着品尝了旁的菜。
这血羹炖豆脯,豕血细嫩,豆脯软滑,可与粟米饭拌在一块,汤汁咸香,与鸡子羹有异曲同工之妙。
爆炒肝腰则是脆嫩爽口,没有一点儿腥气。
茱萸与麻椒一同混在里头,麻辣鲜香。一口肝腰,一口粟米饭,直直哈气,却也停不下来。
蔓菁本就清甜解腻,与肋排同炖时,蔓菁吸饱肉汁,软软的,抿一抿便化了。
又说这肋排,只是轻轻咬一口,那软烂的肉遍被撕扯下来进了嘴,咬到那脆骨部分,便是咯吱咯吱,极有嚼头。便是肉尝尽了,再嘬一嘬骨头,也是极有滋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