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炙烤的肋排,外皮一点儿肥油被烤焦脆了,“咔嚓”一口下去,便是蜜汁甜咸香,肉被炙得附在了骨头上,连着筋头巴脑,要使劲扯一扯。
柴狱丞决定。
他要将这道菜纳入与炖棒子骨相同的地位。
饭吃到酣处,陆瑾夹了块酸菘白肉,忽然侧头凑向狄寺丞轻声道:“狄大人,你说,我家夫人是不是格外爱我?”
狄寺丞正舀了勺血羹炖豆脯送入口中,一口血豆腐没咽顺,先遭在这豆腐上。
他捧起茶碗清了清口,瞥了眼周遭埋头吃饭的众人,才哭笑不得回:“少卿大人慎言,这满桌人呢。”
陆瑾反倒理直气壮,又轻声道:“前阵子我提过一嘴想看杀豕,她今日便特意安排了,这难道不是她爱我的明证?”
狄寺丞险些再呛住,扶着胸口低声道:“我的少卿大人哟。沈娘子是为全大理寺备端午荤食,昨日特意去选的豕,怎就成单为您了。”
陆瑾眉峰微蹙,显然不认同。
“若非记挂我,怎会刚巧赶在我提过之后?定然是放在心上了。”
陆瑾说着便越过半张长案,伸手给沈风禾碗里夹了块软烂的肋排,“沈娘子忙活半晌,多用些。”
沈风禾狂瞪他。
狠狠扯了肋排一口。
旁侧众人只当少卿大人体恤厨役辛苦,并未多想。
孙评事啃着排骨,率先跟上,“少卿大人说得是,沈娘子辛苦,该多吃点。”
他也笑眯眯夹了一块。
陆瑾笑了笑。
很快,坐到了孙评事身旁。
他从孙评事入大理寺起讲到今年破获的悬案,其间反复夸赞。孙评事感动连连,握着陆瑾的手使劲摇晃——
少卿大人,我会再努力的。
孙评事一转身。
沈娘子碗里他夹过去的肋排,竟已不见踪影。
不愧是沈娘子。
连吃肋排都这么快。
欣赏。
正吃着饭,沈风禾手里便被塞了一张字条。
待午食过后,后厨也收拾得差不多,沈风禾便穿过前院,一路走到少卿署。
她叩了叩,并未回应。
推门而入时,屋内却空无一人,案上只摆着刚沏好的热茶,还冒着热气。
沈风禾蹙眉,刚要转身退出去,便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她挣扎着转身,回头便撞进一双深邃凤眸。
沈风禾无奈,“陆珩,别闹,你可知你方才在饭堂里......”
她尚未反驳完毕,一颗饱满的杨梅便已递到了唇边。
“夫人,吃杨梅。”
陆珩捏着那冰凉的果子,蹭了蹭她的唇瓣。
这颗杨梅可真大啊。
果肉紧实,色泽好看鲜亮,一眼便知是熟透的好果子。
沈风禾下张口含住,酸甜的汁水丰盈,确实极甜,与她想象的一样。
她细细咀嚼,将甘美的果肉咽下。这杨梅肉厚,核却小,极其听话懂事。
她正想找地方吐掉——
陆珩已伸出手掌,摊在她面前,“吐这儿。”
沈风禾偏过头,将核吐在他掌心。
几乎是核落掌心的瞬间,陆珩的另一只手已迅疾地扣住她的手腕,轻松地向上一带,举过她的头顶。
他俯身,吻住了她。
他撬开她的唇齿,卷着她的舌吮咬,攫取着残留的杨梅清甜和她本身的气息。
啧啧的水声伴随着唇舌的纠缠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格外清晰。
沈风禾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势吻得措手不及,手腕又被制住,只能仰着头被动承受。
直到陆珩稍稍退开,却仍贴着她的唇瓣喘息。
沈风禾好不容易缓过气,眼含水光瞪着他,羞恼:“变态!你别来这一套,我眼下正烦着。”
陆珩松开她的手腕,相问:“夫人烦什么?”
“烦你......烦你怎么又在白日冒出来了。”
他佯装怒,“夫人是不想我在白日出现,还是不愿意见到我?”
沈风禾没好气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少唧唧歪歪的,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陆珩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好,无碍。”
沈风禾松了口气,认真道:“之前我从你那搜出来的零碎物件,我都交给狄寺丞了,他正盯着研究。陆珩,我一定会治好你们的。”
自从那夜她从耳房沐浴出来后,竟惊觉桌前之人又变成了陆瑾。
纵使他与她说,尚未有身子不适的地方,只是心有一些些刺疼,她还是扒着他一顿检查。
衣袍里是一些案子里的证物,他一直带在身上。
她打开那锦囊嗅嗅,是熟悉的波斯馆甜香气。
又是香气。
这件案子中的香气,明明与她从前闻到的不太一样。
新花她还没研究出来,又来这香料。
且,陆瑾陆珩到底是不是由于这香气替换,她也说不准。
陆珩见她神色严肃,便开口道:“好了,我信夫人,你一定能治好我。”
沈风禾收起手,回:“所以你别大白日没事就把我叫过来,我还以为你又不舒服了,吓我一跳。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方才那样?”
她不满,“少卿大人,公是公,私是私......在大理寺不可这样胡闹。”
“主要是最近总觉得自己气血方刚,不太对。”
“......别瞎扯。”
“骗人是小狗。”
“你前两夜才刚说自己是小狗。”
陆珩笑了笑,转身从案几底下拎出个竹篮,掀开上面盖着的锦布。
里头颗颗饱满殷红的杨梅,个头极大,果肉莹润,清甜诱人。
他挑眉邀功,“这是江南新贡的,外头哪能买到这么大的,我叫夫人来,是想让夫人先来尝尝鲜。”
沈风禾伸手拿起一颗,“就只供了这一篮?”
陆珩点头,“就这一篮,才送到大理寺,我便唤你来了。”
沈风禾把杨梅放下,“那带回家吃,别在这耽误正事,旁人瞧见不好。”
陆珩却按住竹篮,又拿起一颗饱满的杨梅,递到她嘴边,“那夫人再多吃几颗吧。”
杨梅是要喂的,反正不用她动手。
十多颗杨梅下肚,沈风禾可真饱了。
待沈风禾出了少卿署,便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她心里记挂着她才用接木之术接的两株花,也记挂着那香料。
狄寺丞的值房窗下,几株刚接好的花株已然栽下,都是些易成活的品种。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呛人极了。
沈风禾捂着鼻子,“狄大人,您点了多少啊,这般刺鼻。”
她的嗅觉本就比旁人灵敏,眼下的味道对她来说,要熏晕人。
狄寺丞坐在案前,身前摆着个小巧香炉,烟气袅袅往上飘。
他闻声抬头,“是上回少卿大人带回的案物,还有你给本官的那些零碎,研究再仔细,不如亲自点点......谁知点起来这般腻人。”
沈风禾走上前,忍着那股浓烈气息。
这香气比原先沾在陆瑾身上的浓重好些,甜得发腻。
“好刺鼻,小女先前只在少卿大人身上闻过淡些的,眼下真点起来,竟这么冲。狄大人,波斯馆那胡姬当真会用这么香的香料待客?便是熏衣也是这般浓烈,岂不是要把客人都熏跑了?”
所谓胡旋舞旋起来自带香气,也并非如此。
自己甜腻些,但要观舞者闻之欣喜恰当,心中丝丝痒痒,才会舍得砸钱,豪横买酒。
狄寺丞蹙眉,“这便是奇怪之处......眼下点的是张余家搜出的那些,已经点了有大半日。为了区分,胡姬给的本官昨日才点过,并非如此刺鼻。”
沈风禾行了个礼,“怪不得方才用午食时,小女便闻见了,实在是劳烦狄......”
这话才落,孙评事便蹑手蹑脚钻进来。
“狄寺丞,我先给您一千百钱,余下的待我月末发了俸禄再给您......主要是我端午还得添件新襕衫,还得给我爹娘买些纸钱。”
这话似是戳了狄寺丞的肺管子,他忽然将手中的书卷一甩。
他大声斥道:“小孙,你这是糊弄谁?三千钱的花,你只拿一千钱来搪塞本官?当初你摘花时说得好好的,转头就变卦?你当本官的话是耳旁风?”
他的声音又沉又厉,“本官那盆花是重金从花市淘来的,你倒好,随手摘了就罢了,给钱还推三阻四!一千钱够干什么?连半盆花的价都不够。你既要脸面买新襕衫,就不顾同僚情面,不顾自己的体面了?亏你还是大理寺的评事,食朝廷俸禄,做事这般没有担当,这般言而无信,传出去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孙评事彻底被骂懵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早被骂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