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在旁看得心惊,也彻底愣住,等狄寺丞骂得稍歇,才问:“狄大人,您、您怎这么凶啊?”
狄寺丞余怒未消,喘着气反问:“本官凶吗?”
“很凶。”
沈风禾点点头,“您从前最是温和和善,也很欣赏孙评事,他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实在是恰逢端午,孙评事要祭祖......今日怎会发这么大脾气,骂得这般厉害。”
孙评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作揖,头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语无伦次。
“狄寺丞,是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一千钱来凑数,不该拖沓,言而无信,本非君子所为。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拿钱,绝不再拖!绝不再犯!”
狄寺丞看着他惶恐模样,似是猛地回过神,长舒了好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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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叽叽歪歪的,还以为又不舒服了
陆瑾:谁在冒充我
陆珩:谁稀罕冒充你
第90章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 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 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 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 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 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 挠了一把脑袋, 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 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 “孙评事虽有错, 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 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 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 三千钱的花, 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 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 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莫不是他真年纪大了, 所以才变得易怒易躁。
沈风禾思忖了一会,又道:“我想起来了,今早进大理寺时,我又见张大牛在门口跪着。他与宋文书说,张余从前不是这般性子, 只是近来愈发暴躁。眼下仔细想想我去大理寺狱给柴狱丞送吃食时,他那副骂人的模样,与狄大人方才也是忽然急躁。”
狄寺丞听了这话,沉思片刻,而后他端起案上茶水,泼向香炉。
火星灭了,只余下袅袅残烟与湿冷的香灰。
他打开值房的窗户,转头对孙评事道:“小孙,速去把丧彪寻了,让它抓两只活老鼠来。”
孙评事“啊”了一声,面露难色,“大理寺的老鼠早被丧彪和馒头抓光了,比我脸还干净。”
狄寺丞催得紧,“那就去御史台抓。”
在孙评事带领下,他捧着两只狸奴寻了个交割文书的借口。
御史台只见他鬼鬼祟祟地在院与饭堂溜达了一圈,便再也不见踪迹。
不出一炷香,丧彪和馒头便叼着两只活老鼠回来。两狸奴各衔一只,将老鼠放在地上,用爪子按着,不让其奔逃。
狄寺丞取了粟米饭,拌上今日和昨日的香灰,又用温水浸了浸,分成两团放在两只老鼠面前。
两只老鼠嗅嗅,当即啃食。
不过片刻功夫,喂了今日所点香的那只竟突然吱吱乱叫。它在地上打转,爪子乱扒,模样十分可怖。
可喂了胡姬那香浸饭的老鼠,吃完后依旧安稳。
狄寺丞盯着地上抽搐不止的老鼠,脸色更凝重,“这香果然不对劲。”
他面色沉峻,取来胡姬所交之香,又翻出从张余家搜来的,各掰下一小块,分别投入两支盛着温水的瓷碗中。
两碗清水转瞬变得浑浊黄褐,片刻后碗底便浮起絮般的沉渣,且入水后始终无法化净。
狄寺丞望着碗底的絮物沉渣,沉思片刻,“本官终于知晓张余这香为何这般浓烈刺鼻,它是要遮味掩盖。”
沈风禾心头一震,急切追问:“狄大人,这香里头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这几日本官多研究奇花异香,这香又是波斯馆收来,能出现这症状。许是......”
他快速地翻阅着桌案上的书核对一遍,片刻后道:“骆驼蓬子。”
孙评事将两只狸奴抱出去,以免它们不小心咽了癫狂的老鼠闹肚子。
他插话问:“骆驼蓬子?好生奇怪的名字,是与骆驼有关?”
“嗯。”
狄寺丞捻了捻颌下胡须,回:“骆驼蓬子常长在骆驼爱吃的荒滩沙地,且骆驼食之无碍,人或其他牲畜误食易中毒,故称骆驼蓬子。胡人们常用它杀虫、治咳、疗癖症,它还有一宗功效......助阳事。”
沈风禾猝不及防,咳嗽一声。
所以,陆珩方才说他最近总觉得自己气血方刚......不会是。
怪不得他们近来那般贪欢,竟是时常带着这骆驼蓬子的缘故。
他果真没骗她。
陆珩不是小狗。
沈风禾稍稍定了定神,又问道:“听狄大人这么说,这骆驼蓬子虽有毒性,但益处还颇多。”
“有益是有益。”
狄寺丞摇摇头,“少量对症用之尚可,多用则贻害无穷。方才那老鼠只吃了些许,便惊惧疯癫,本官点香半日,就躁怒难控,想来这香料中定了掺了大量的骆驼蓬子......而张余日日熏染,不知已有多久,唉。”
说罢,他又神色骤变,“不对不对,速速通知少卿大人,张余之事,与那波斯馆定脱不了干系,此事绝不简单!”
午后阳光正好。
陆珩在西市的各摊头仔细挑选,想着今日买什么美味吃食给沈风禾用。
他想他真该去烧柱香拜谢上苍,竟赐他这般能干的夫人。
大理寺少卿反倒不用费心破案,全凭夫人一手点拨。若夫人当为男儿,定能拜官成爵,是个厉害的对手与知音。
但他又想了想。
有司徒穗这样的流外女司田佐先例,那日后这样的流内官,如何没有。
他大唐,包罗万象。
日后,他可抱夫人的大腿。
陆珩挑了两包蜜煎,细细从钱袋子里数出银钱,递交给小贩。
彼时,他身后忽传来一声笑。
“呦,陆少卿缺钱啊。”
崔执抱臂而立,挑眉睨他,“有事便请人来唤中郎将,无事便把本官丢在一旁打发?”
陆珩斜他一眼,从小贩那儿接过油纸包。
他嗤笑出声,“怎么,天后没夸你?若非本官让你去查那戏班子,让你带兵同大理寺一道去挖那些受害者的尸身,你此刻怕还守着城门,眼瞎似的在街上晃悠,混日子罢了。”
崔执不耐,“那眼下呢?去波斯馆你自己去便是,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谁还敢拦着,非要拉上我来做什么?”
陆珩拎着油纸包,负手而立,“你也知本官是有夫人的人,若让她知晓本官单独一人去波斯馆,难免多心伤心。可若是崔中郎将亲自带本官过去,只当是公务随行,她便不会多想了。”
崔执闻言,咬牙回:“老子不去!”
陆珩似是早料他会这般,“崔中郎将若是不乐意,本官也不强求,刑部、御史台有的是人盯着这案子,巴不得替你跑这一趟。”
崔执脸色更沉,却也知他说的是实话,终究是压下心头郁气,狠狠闷哼了一声。
他转身就往街口走,“去就去,不就是个波斯馆,里头若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本官定亲手端了它!”
陆珩跟上,凉凉开口,“你倒想得美。这西市的波斯馆属太府寺辖管,岂是你说端就能端的。”
崔执脚步一顿,回头剜他一眼,“废话少说,快走。”
二人刚踏入波斯馆,里头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西侧货摊前,胡商们说着半生不熟的唐话,与客商行价,锦缎、玛瑙珠玉堆得琳琅满目。
中庭空地上,几名胡姬旋着胡旋舞,东侧酒肆前,葡萄酒酿得醇厚醉人,往来宾客倚栏痛饮,一派热闹景象。
胡人主事快步迎上来,“呦,原来是二位爷!这是又来找阿依莎的?”
崔执抱着双臂,“是,她人何在?”
主事赔笑,“爷,实在对不住,阿依莎这两日身子不适,正歇着,吩咐了不见客。”
崔执二话不说,从钱袋中丢出一块银子,“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见不见客?”
主事眼神一亮,却仍苦着脸,“哎爷,真不是不给面子,阿依莎身子是真不济......”
又是一块银子掷出。
崔执眉峰紧蹙,“见不见?”
主事喉结滚了滚,还未开口,第三块银子已然落下,沉甸甸地砸在先前两块之上。
他立马改了口,一手抓住三块银子,赶忙揣进怀里,“见见见!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只是阿依莎确实抱恙,怠慢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陆珩顺道坐下。
怪不得陆瑾时常说,崔执虽脾气冲但性子直,可交。
确实可交。
真好用。
不多时,阿依莎便被领了来。
往日里身着艳丽胡服的模样全然不见,蓝色襦裙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头耀眼金发有些突兀。
胡姬天生浓艳,原是最适配利落胡服,这般装扮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她问:“少卿大人您今日又来寻我,是有何事?”
陆珩开门见山,“香料。”
阿依莎身形微滞,但依旧疑惑问:“那香料可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陆珩抬眼,“为何你给本官的香料,与给张余的不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