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凌厉的眼神,阿依莎登时脸色一白,“少卿大人,我不知晓,那些香料都是走南闯北的挑担小贩卖给我的,一块香料不同或许成色有差,我真不知晓二者有别。”
“大胆!”
崔执猛地一拍桌案,“阿依莎,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他这般模样,引得周围饮酒作乐的人都噤了声,纷纷往这里看。
片刻后,阿依莎笑了一声,“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既给了少卿大人香料,若我的香料有问题,少卿大人查出问题,只管拿我问罪便是。至于张余的香料,我确实给过他,可这中间转手经了谁的手,又被谁动了手脚,我如何知晓?”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一番说辞,天衣无缝,崔执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阿依莎迎着他的怒视,“那依这位爷的意思,是要将我抓回大理寺大牢?那爷只管动手便是,我阿依莎若是皱一下眉,便不算波斯来的女儿。”
崔执气得眉头都竖着,而一旁的陆珩始终未作声,目光自始至终锁在阿依莎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别致的挂坠,纹路奇特。
他开口打断争执,“你腰间这挂坠,倒是独特。”
这挂坠是银质,雕着星月相拥的纹样,纹路繁复,刀工精巧。
阿依莎抬手摸了摸那挂坠,回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怎比得上大唐的珠宝玉器,少卿大人谬赞。”
陆珩凝眸看了半晌,忽问:“本官瞧着你似是真有些倦容,今日当真身体不适?若是尚可,可否赏脸为我二人跳一支柘枝舞?”
崔执转过身,满眼惊愕地瞪着他。
他压着声音小声怒斥,“陆瑾!这便是你的说辞?你背着沈娘子来这看胡姬跳舞?上一刻还义正言辞查案,此刻竟要赏舞?你到底是来查案还是寻乐子的!”
陆珩没有理他,只看向阿依莎。
阿依莎收敛了方才冲人的语气,柔声回:“既少卿大人是来看舞的,那我跳便是。”
她转身去后堂换装,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胡姬舞衣,多绯红窄袖短袄。彼时镶银束腰,下着石榴红撒花锦裙。
一身都换了,腰间那枚星月银坠垂在一堆银铃之中,隐匿其间。
若不仔细盯着她的腰瞧,是瞧不出的。
羯鼓一响,乐声便起。
阿依莎走到正中旋身而起,柘枝舞起势便惊艳。她足尖轻点,裙摆翻飞。
初时舞步轻盈,转瞬又加快,她旋身、折腰、踢腿一气呵成,愈旋愈快。
偶有顿步时,她抬手覆面,眼波流转甚是明艳,再猛然扬脸旋身,金发随动作轻扬。
满堂宾客早被吸引,纷纷驻足叫好,喝彩与鼓掌声将波斯馆的喧闹推至顶峰。
羯鼓一声收势,乐声骤停。
阿依莎立在一枚鼓上,气息微喘。
周遭宾客纷纷上前搭话,有熟客笑道:“阿依莎,前日还听说你病了不见客,怎今日反倒出来跳舞了?”
阿依莎笑回:“今日例外,就跳这一次。”
她忙于与熟客周旋,谈笑间,身后忽响起陆珩的声音。
他清晰道:“卑路支。”
阿依莎向陆珩的方向转头,但很快僵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来。
“少卿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陆珩回:“没什么,随便说说。不愧是这波斯馆最受欢迎的胡姬,这支柘枝舞,确实不错。”
阿依莎松了口气,笑了笑,“多谢少卿大人夸赞。”
“你脚上这金铃,是哪里买的?”
阿依莎应声,“不是买的,是我们波斯馆里常备的舞饰。”
陆珩又道:“既是你身子抱恙,那本官下次再来。告辞。”
说罢。
他抬手,对着阿依莎拱手作礼。
阿依莎连忙侧身,右手抚心躬身,恭敬回了一礼。
陆珩垂眸,唇角极快勾了一抹轻笑,转瞬即逝。
待出了波斯馆,崔执快步追上陆珩。
他不解道:“陆瑾,你就这样走了?方才在波斯馆里头,你又是让她跳舞又是问金铃,半点儿关键的话都没问,就这么空着手出来,这案子还查不查?”
陆珩拎着油纸包,瞧着手中方才买的一对金铃,“嗯,走了。崔中郎将要是还惦记着里头的柘枝舞,或是舍不得那些胡姬,大可自个儿留着,本官就先行回大理寺。”
他脚步加快,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崔执被他噎了一下,快步跟上,满脸无奈,“你这人真是,我真是从头到尾都猜不透你。方才在里头,我还以为你要动真格的审她,结果倒好,看了场舞就走,我摸不清你的路子。”
陆珩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要是能让你轻易猜透,我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早该让给你崔中郎坐。”
崔执当即“嗬”一声,不屑道:“谁稀罕你那位置,大理寺日日不是断命案就是查疑案,一会复仇一会情杀的,哪有我右金吾卫自在。眼下陛下与天后人在洛阳,我在长安守守城门巡巡街,清闲得很。”
他继续道:“还有你断案断昏了头,堂堂大理寺少卿,吴郡陆氏,方才你竟对着个胡姬行礼,真是疯了。你不会对这胡姬感兴趣罢,那沈娘子那边?”
陆珩瞥了他一眼,“还请崔中郎将放心,即便过个百八十年,我与夫人依旧恩爱如初。待我与夫人入土了,都轮不到你......”
“狗屁!你方才盯那胡姬的腰瞧了好一会,这番说辞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听了这话,陆珩脚步一顿,“崔中郎将,有件事得劳你亲自去查。”
崔执见他终于说正事,挑了挑眉,抱臂站着,“哟,总算肯说正经的了,说吧,要查什么,我看看值不值得我跑这一趟。”
陆珩望着远处的街景,“你去查永徽二年,波斯被大食所灭的时,伊嗣俟的子嗣或者旁支都有哪些,他们的下落也顺带查一查。”
崔执一脸不乐意,“大理寺那么多人手,查不了这点事?偏要支使我这右金吾卫中郎将去跑腿?”
陆珩倒是唤了副语气,“崔中郎将出自清河崔氏,你们的门楣手段,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查这等域外王室旧案,自然比大理寺快得多。”
崔执登时扬了下巴,“自然,我崔家祖上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不愧是清河崔,那博陵崔......”
今年进士科放榜,崔氏两望子弟互争头首,互告舞弊,还闹到了他们大理寺。
陛下为了制衡他们两家,同赐及第。
崔执立马打断,“那博陵崔怎能我清河崔相提并论?我们才是崔氏正宗。别说查波斯这点旧事,便是西域诸国的陈年秘辛,我清河崔家只需递个话,不出两日必有回信,我马上去查!”
博陵崔有崔玄籍,清河崔亦有崔知温,如今正任中书令,谁人不晓。
陆珩听着他吹完,淡淡颔首,“嗯,那劳烦崔中郎将了。”
崔执马不停蹄地跑了,陆珩在原地低笑一声,
果真好用。
还得是互为争锋的崔氏。
他回大理寺将东西收好,便唤了狄寺丞一块,多走几家波斯馆。
黄昏归府。
沈风禾刚沐浴完,正用布巾绞着半湿的发梢。陆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锦盒。
“夫人,试试这个。”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串极细的金链,每串都缀着几颗小巧玲珑的金铃,做工精致。
波斯馆的金铃繁重,为金包银,铃铛过于脆响,做工也普通。
他不如直接给夫人买金链。
沈风禾好奇地凑过去看,“你买金链做什么。”
“给你的。”
陆珩取出其中一串,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轻柔地将那串金链扣在了她右脚踝上,几颗小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清脆的叮铃声。
接着,他又取了另一串,扣在她左脚踝上。
“你敢给我戴这个?这般一戴,白日做事岂不是都是声响。”
沈风禾抬脚想踢他,脚踝上的金铃立刻发出一阵急促悦耳的叮铃当啷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反倒让她自己先愣住。
“不是白日戴,是晚上戴,回家戴。”
他俯身,“夫人的腿纤细好看,戴上这个,一定更好看。”
耳鬓厮磨了一会。
腿于肩上,铃响耳侧。
他亲着她的唇,“夫人,好好听,听得我要死掉了。”
沈风禾手撑着桌面,咬唇道:“废话,金子的声音能不好听?”
“不止是金链,夫人再叫大声些好不好。”
沈风禾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陆珩,我要将你的嘴巴缝起来。”
她推着他,但他早就研究透了这般姿态,总是能找到好的去处,让她的手在背上留下痕迹。
她气急,“还有,以后不要随便把证物带在身旁。”
他近乎要融化,从她的眉梢亲着,一路向下,“奇效。”
陆珩爱极了这景象与声音。
梦里她就是戴着金链的,叮铃作响,眼下他亲眼所见,真是......想把她全部吃掉。
“不准带!”
“全让夫人给收走了。”
她脚踝上的金铃一刻不停地响着。愈发失控,铃声便愈发响亮。
入夜,陆瑾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