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发未曾束起,就那么披在肩头,略显凌乱。
虽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是枯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才气清峻。
见他们进来,卢照邻眉头一蹙,眼中冷意更重,又是一声冷哼。
沈风禾上前一步,轻声见礼,“卢先生。”
卢照邻抬眼,疑惑问:“大理寺的人?你是官吏的家眷?大理寺重地,官眷也能随意进出?”
孙评事上前,皱眉,“卢先生怎好这般说话?这位不是官眷,是我们大理寺的厨娘,沈风禾沈娘子。”
卢照邻冷冷一哼,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被褥,“厨娘?陆瑾把我连人带床抬来大理寺,如今竟派一个小娘子厨娘进来做什么?”
孙评事见他这副模样当真是无奈,却还是回:“卢先生误会,少卿大人只是......想向您求一幅墨宝。”
“求字?”
卢照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几声,“他陆瑾年少成名,一手字冠绝长安,比我这将死之人强上百倍,还用得着向我求字?”
他偏过头,“更何况......我给谁写,也不会给他陆瑾写。”
这般瞧不起的语气,让沈风禾的火又开始往上冒,“你们怎就这般不喜欢我们少卿大人?”
她本就被骆宾王气得一肚子火,如今一看卢照邻这态度,更是咬牙一忍再忍。
果然是骆宾王的好友,脾气秉性都一个模样。
卢照邻一哼,闭上眼脸色沉冷,一个字也不愿再答。
厅内一时沉默。
静了没片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
卢照邻脸色一僵,咳了几声,想掩饰过去。
可肚子偏偏不给他面子。
“咕咕——”
沈风禾看着他问:“卢先生,您可是饿了?”
卢照邻涩声一恼,语气冲了起来,“废话!你们大理寺的人,深夜闯我隐居的山中,趁我熟睡,连人带床硬生生抬来,我还没同你们算账!从昨夜至今,我滴水未进,一粒米未沾,饿了不是很正常?这世上哪有人不饿的!”
沈风禾忍不住笑,“卢先生既饿了,我去给您做些吃的,好不好?”
卢照邻回绝,“谁要吃你们大理寺的东西!”
“咕咕——”
沈风禾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是卢先生的肚子替您先答应了。”
卢照邻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别过头去不吭声。
“我去饭堂看看今日有什么新鲜菜色,给您端一碗来?”
卢照邻依旧紧绷着脸,不答。
“那卢先生不说话,我便当您默认了。”
沈风禾转身要走,孙评事还惦记着正事,“卢先生,我家少卿大人,是真心想求您一幅字。”
卢照邻沉默片刻,长长吐出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
“......罢了。拿笔墨来。”
孙评事大喜,“哎,好,我这便去取!”
二人一同走出偏厅,孙评事“嗬”了一声,“沈娘子你瞧见没,这些长安有名的大诗人,一个个都鼻孔朝天啊。”
沈风禾“噗嗤”一笑,“可不是鼻孔朝天,是鼻孔直接长头顶上去了。我先去饭堂看看今日菜色,做什么,孙评事你去忙罢。”
“好,我去拿笔墨。”
沈风禾回了饭堂,庄兴和吴鱼正围着几只大竹筐忙活,筐里躺着扁扁平平,两眼挤在一侧的鱼。
她一顿,惊道:“比目鱼?”
庄兴利落地处理着鱼,并未抬头,“还不是东市张家那事闹的,如今比目鱼全长安降价,不买白不买。”
沈风禾心下一紧:“这鱼......不会是从张家鱼肆拿来的吧?”
吴鱼拎着一条比目鱼要开膛,听了立刻把鱼往案板上一扔。
“庄哥,你该不会真把张家那批鱼弄来了?那、那可是泡过尸体的鱼啊!”
“说的什么胡话。”
庄兴瞪他一眼,“怎可能,这是赵家鱼肆的货。张家一出事,全长安比目鱼都跟着跌价,这么难得的便宜,我当然要多买几条,咱们今儿个就吃比目鱼!”
沈风禾走近他们,“原是如此,那打算怎么吃?”
庄兴抹了把手,“一半清蒸,一半酱烧。”
“也好。”
沈风禾挽起袖口,加入处理鱼的行列,“清蒸的交给你们,酱烧的我来。”
她挑了几条肉质肥厚的比目鱼,用少许盐、料酒和葱姜细细抹匀,腌上片刻去腥。
灶上热锅,倒油烧至冒烟,再将鱼身轻轻滑入锅内。
“滋——”
鱼皮定型,渐渐煎出浅金黄色。
沈风禾调了一碗酱汁,面粉、豆酱、少许蜂蜜中和咸鲜,再加一勺切碎的花椒提香,顺着锅边缓缓淋入。
汤汁一遇热锅,翻滚沸腾。
小火慢焖,让滋味一点点渗进肉里,待汤汁收得浓稠亮润,才装盘。
酱烧比目鱼色泽红亮,鱼肉嫩而不散,饱满多汁,香气扑鼻。
锅上还炖着比目鱼,庞录事急匆匆闯了进来,连声喊:“沈娘子,沈娘子,快!快做些饼来!”
沈风禾帮着吴鱼和庄兴在清蒸的比目鱼上淋热油,“庞老,今日朝食还剩些葱油饼,您若是饿了,我给您热热,滋味不会差的。”
“不要葱油饼,是白梅饼。”
庞录事摆着手,鼻子却先动,“好香......是鱼?”
“是比目鱼,庄哥从赵家鱼肆买的,新鲜得很。”
庞录事一听“比目鱼”三个字,脸都皱成一团。
他苦着脸,“哎哟,可别再提这鱼了,我眼下一听这名字就脑袋发昏。”
他顿了顿,又拍额头,“哎呀,别比目鱼了,快做些饼来。记好了,用白梅、花椒、食盐、酒糟这四样来和面蒸白梅饼。快些,等着用呢!”
吴鱼放下蒸笼,“那我来揉面,我劲大,保证快。”
“好好好,愈快愈好!”
二人取了面盆,将白梅研成细屑,再抓入花椒、盐,拌上面粉,最后舀进两勺酒糟,慢慢添水搅成绵密面絮。
吴鱼伸手一捞,反复揉搓,不过片刻就把面揉得光滑紧实。
沈风禾将面团分成均匀小剂,按扁擀成圆饼。她把白梅饼一一放进蒸屉,架在滚水锅上。
灶火噼啪,水汽氤氲,白梅饼香。
沈风禾将蒸好的白梅饼放进竹篮之中,问:“庞老,这饼到底是用来做什么?”
吴鱼顺手拿起一块尝了尝,嚼得津津有味,“味道真不错,咸香带点酸,还挺开胃。”
庞录事挎了竹篮,回:“验尸。”
吴鱼嘴里的饼“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啊?!”
庞录事哈哈一笑,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啧,真香啊......这么好吃的饼,只用来验尸也太浪费。无妨,能验尸也能吃,咱们沈娘子就是厉害!”
吴鱼咬着饼不服气,“我也揉面了啊。”
庞录事连忙改口,“好好好,咱们沈娘子和吴大厨都厉害!”
吴鱼这才心满意足,乐滋滋地继续忙活。
待庞录事一走,沈风禾盛出一小碗酱烧比目鱼,又拿了两张刚蒸好的白梅饼,一并端在托盘上。
庄兴正好回头看见,纳闷道:“妹子,这是要端去哪儿?”
沈风禾稳稳托盘,“前头偏厅的卢先生,还未用饭。他好歹是长安有名的文人,咱们大理寺可不能怠慢了,传出去叫人又逮住机会说我们少卿大人。”
她想好了。
待卢照邻吃高兴了,便趁机问问孙思邈的事。
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庄兴忙着做一盆鸡子汤,抬眼问:“卢先生?哪位卢先生?”
吴鱼拍了拍胸,自信道:“庄哥,你连他都不认识?那是大诗人卢照邻啊,没文化了罢。”
“就你有文化。”
庄兴白了他一眼,“赶紧将苋菜先炒了罢,一会儿吏君们来用饭了。”
少卿署内,气氛肃穆。
陆瑾坐在案后,神色沉静。
堂下立着两人,一位是吕四娘的阿姊郭舒云,年约二十七八,眉眼紧绷,神色惴惴。
另一位便是鱼商赵三茂,身形微胖,面色惶惶。
小吏在一侧回禀,“少卿大人,苏怜儿那位邻居兄长许强已经寻到踪迹,正押往大理寺途中。”
陆瑾颔首,目光先落在赵三茂身上。
赵三茂一看这架势,连忙急道:“少卿大人,您可不能冤枉小人。小人不过是和张宝信为了货源争执过几句,怎会真的动手杀人?小人胆子小,哪敢做这等大事!”
陆瑾问:“昨日酉正时分,你在何处?”
“小人、小人钓鱼去了。”
一旁的明毅跟着问:“钓鱼?酉正天色将暗,你这个时候去钓什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