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柳蝶身上,“来操年逾四十,却依旧身强力壮。你说自己失手将他杀死,那本官问你,你是如何杀的?”
柳蝶颤声回:“民、民妇是用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
“你说来操欲对你行不轨,你拿石头砸他的头?”
“是、是!正是如此!我砸在了他的头上!”
话音才落,少卿署门被推开,孙评事一头扎进来。
“少卿大人,您找属下?”
陆瑾抬眼,“小孙,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孙评事挠挠头,一脸茫然,“啊?”
“你的个头,与来操相近。”
“是、是差不多。”
“你便扮作来操。”
孙评事又是一愣,“啊?”
陆瑾看向柳蝶,“你拿这木盘当作石头,当着本官的面,重演一遍当日情形。”
孙评事后知后觉,“少卿大人,您是让属下演奸恶之徒?”
陆瑾颔首,“是。你不是想日后做大理寺卿?今日便用尽浑身本事,好好演一个恶人,为这案子添一份力。”
孙评事立刻挺胸,“属下遵命!”
他转向柳蝶,拱手,“柳娘子,失礼。”
孙评事入戏极快,几步便朝着柳蝶逼过去。
他故意摆出一副轻佻凶狠的模样,“娘子生得这般貌美,何苦跟着那窝囊汉子?不如从了我,保你日后......”
说话间,他伸手便去扯柳蝶的衣袖。
柳蝶吓得慌忙抓起案边木盘,扬手便要砸。
“停。”
孙评事立在原地,柳蝶也举着木盘,动弹不得。
陆瑾看着她,“这位是大理寺孙评事,身形与来操相仿。方才他不过伸手碰你,你便已慌得难以挣脱。你告诉本官,在这般近身拉扯之下,你一个气力不足有心疾的妇人,如何能从正面,一石头砸到来操的后脑上?”
陆瑾从桌案前起身,冷冷一哂,堂间气氛更沉。
“孙仵作勘验所得,来□□时前正欲行房事。他真要对你施暴,必定是近身压制。你连抬手都难,何来空隙砸中他后脑?反倒若有身高臂长之人,自他身后突袭,一击致命,才合情理。”
柳蝶颤得更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摇头辩解,“不是的!是、是他当时忽然转了身,民妇才趁机得手的!”
“孙评事,转身。”
孙评事一愣,讪讪道:“少卿大人,这不太合情理罢?属下既已对这位娘子起了歹心,都到了这步田地,哪有无缘无故转身的道理。”
“让你转,你便转。”
孙评事不敢再多言,只得乖乖侧过身去,背对着柳蝶,还挺直腰杆,身形与来操一般高大。
陆瑾看向柳蝶,“动手。”
柳蝶咬紧下唇,双手攥紧木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可即便踮脚,托盘边缘也堪堪只到孙评事的肩头上方一点,离后脑还差着一大截。
“再俯低些。”
孙评事无奈,只得屈膝弯腰,身子往下一塌。
柳蝶这才勉强够到后脑位置。
然手臂僵直,动作歪斜,一瞧便是仓促勉强。
陆瑾眉峰微蹙,声音更冷,“这般费力勉强,你不觉得太过牵强,根本不合常理?”
柳蝶急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当时不是站着的!是他把民妇按在地上,整个人压在身上......民妇是在底下挣扎时,摸到石头,才砸中他!”
孙评事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少卿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属下怎能对这娘子做出这轻薄姿态,实在不妥!”
陆瑾目光一转,“明毅。”
明毅躬身拱手:“属下在。”
“你来扮来操。”
明毅一怔,眼睛微瞪。
“孙评事扮柳蝶。”
孙评事当场哀嚎一声:“啊?!属下一个大男人......”
然孙评事不敢违抗,也是为了破案,便咬咬牙地往板地上一躺,双手还别扭地挡在胸前。
他一脸视死如归,“明哥,来罢,轻些。”
明毅轻咳一声,按照陆瑾示意,作势将人按住。
“按实。”
明毅指力忽一沉,双手如钳一般死死扣住孙评事的手腕。
“我的娘!明哥,你力气也太大了!你不文职吗!”
孙评事手腕生疼,脸憋得通红,挣扎几下都无果。
陆瑾蹲下身子,将木盘按照来家院中石头印坑痕迹,放在离尸身的七尺之远。
他沉声吩咐,“找一边的木盘,砸。”
孙评事着急,完全无法挣脱,大喊:“属下砸不了!他按得太紧了,手都动不了,还怎拿七尺之外的木盘!”
陆瑾缓缓起身,看向这对夫妻。
“如此明了。故案发之时,绝不止柳氏一人。还有一人在你受辱之际,自来操身后突袭,一石头重击其头,使其当场毙命......这个人,是谁?”
周实已亦流下泪来,重重磕头。
“是小人,是小人杀了来操,一切都是小人做的,与娘子毫无干系!”
柳蝶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郎君胡说什么,没有人能证实你去过来家,这是我的簪子。”
周实抬头,眼眶通红,“可这支翠羽簪是娘子的。”
他望着柳蝶,眼里满是愧疚与疼惜,“我懦弱,没本事给你安稳日子,遇事只会躲,只会忍。可如今你为护我,竟要独自扛下杀人重罪。我窝囊半生,难道在这种时候,还要让娘子站在我前面,替我去死吗?”
柳蝶泣不成声,抓着他的衣袖:“郎君......你别这样。郎君从不嫌我有心疾,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周实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陆瑾。
他重重叩首,“少卿大人,来操屡次调戏辱没娘子。偿命认罪,小人都认!但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娘子无关,她只是情急之下,想替我顶罪罢了!”
他挺直脊梁,“来操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见到妻子受此奇辱,都不会坐视不管。”
柳蝶抱住周实的胳膊,哭着摇头,“郎君,杀人要偿命的......不能认,不能认。”
周实反手将她紧紧搂住,“要偿命,也该是我偿命。我从前糊涂,不学好,才跟来操这恶徒混在一处。娶了你,已是我的福分。”
陆瑾看着两人,“既是失手将他砸死,为护你妻子,为何还要剖腹,弄得院中血肉狼藉?”
周实一愣,“小人没有,小人从未做过此事!”
陆瑾又看向柳蝶。
柳蝶也跟着哭着摇头,“民妇也没有,我们为何要剖尸。当时杀了人,只想着赶紧逃回家去,哪里还敢留在院中。”
“你砸中他之后,便直接带柳蝶离开?”
“是。”
周实抬头,“小人当时气急,一石头砸上去,见他倒下,也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只知晓要带娘子走。”
孙评事在旁出声,“周实,你可要想清楚,欺瞒少卿大人,可是重罪。”
周实苦笑一声,“小人连杀人的罪名都认了,何必再隐瞒剖尸。若真是小人做的,只管一并认了便是。”
陆瑾淡淡开口:“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实一怔,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重复。
“来操屡次出言羞辱我娘子,又屡屡缠我,要我重蹈覆辙。娘子担心我,便独自上门,想求他放过我们夫妇。不料来操可恶,要对娘子行不轨。我匆忙赶至,正好撞见,一时气急,捡起院角石头,从他身后砸下,将他砸毙。事后我不敢久留,带着娘子仓皇回家,尸身如何,我一概不知,更不曾剖腹。”
陆瑾偏头,看向一旁执笔等候的史主簿,“可记清楚?”
史主簿点头,将笔录一合,“回少卿大人,一字不差,都记好了。”
跪着的夫妻二人面如死灰,只觉得此番必死无疑,双双垂首。
“来操欲对你娘子行不轨之事,你是情急反击,并非蓄意谋杀,并非死罪。”
周实与柳蝶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像是听错了一般。
陆瑾继续道:“剖腹一事,待本官查明缘由,查证属实。若并非你夫妇所为,会交由三司会审,至多判徒一年,连流放都不必。”
孙评事在旁小声嘀咕,“往常这等反击伤人命案,少说也徒三年......”
夫妻二人回过神,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开恩!”
“少卿大人明鉴!少卿大人明断!”
二人一遍又一遍谢恩,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
案子一番审完,已是午后。
孙评事出了少卿署,拽住一旁的史主簿,去廊下僻静处。
他压低声音问:“史哥,你说这柳娘子明知来操是个什么豺狼性子,怎还敢独自往他家去。少卿大人方才,怎一句也没追问这个。”
史主簿左右瞥了一眼,很快一笑。
“哎哟,谁晓得这些内闱恩怨。今个天儿倒好,风清气朗的。对了小孙,你常跑西市,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家娘子推荐两件合适的?”
孙评事看着史主簿神情,忽跟着也笑起来。
他也不再提案子,搭着他的肩往西市方向扯闲话,“有,不如眼下我们便去买大肠包小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