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垂眸,“微臣十三便离乡求学,十六入长安。”
李贤似笑非笑,仔细打量一番陆瑾,“十六入长安,十八便进士及第,陆少卿当真......年少有为,大才之人。”
“殿下谬赞,微臣不敢当。”
不远处,崔执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困惑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对陆瑾敌意这般深重?
曲江案时便已有势头,上次宫宴,纵使陛下与天后在,他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与陆瑾一向没有纠葛。
从前是孝敬太子居东宫时,常邀他和陆瑾二人入宫,赏文闲谈,往来尚且和气。
可如今这位,往日久居洛阳,鲜少踏足长安。
此番才回京监国没多久,也未与陆瑾多交涉,平白无故便对他敌意深重,处处试探戒备......
政见之争也是不可能,陆瑾从不私交。
崔执愈想愈是茫然。
他沉心纳闷之际,李贤又忽然开口,“陆少卿的容貌,可是随令尊?”
臣下即便深夜急召,也要着绯妥帖,姿态端正,见天颜。
绯色惹眼,凤眸更惹眼。
陆瑾垂眸应答:“回殿下,并非家父,臣容貌多随家母。”
李贤眉头一蹙,眼里疑色更重,低低重复,“是吗......”
寝殿朱门始终紧闭,内里没有任何传召动静,长夜漫漫枯立久候,教人心里愈发焦灼难安。
寒乌嘶鸣中,忽有一缕泠泠琴声遥遥漫来,清弦疏响。
李贤本就心头积郁烦闷,一闻此声当即面色一沉,“叫那边抚琴之人停手,这般要紧关头,众人惶惶不安,那位竟还有闲情逸致抚琴作乐?”
宫人垂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承,“太子殿下,这......”
“如何?”
李贤语气厉了几分,怒意更盛,“孤身为太子,难道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得主?”
宫人被他慑得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叩首,“奴这便前去吩咐。”
她很快退下,匆匆往长乐门方向去。
......
沈风禾夜半醒了好几回,身侧始终空荡荡,触手一片凉。
待晨光爬满窗户,陆瑾依旧未归。
沈风禾虽心底有些不安,想着再乱想也无用,索性起身梳洗,往大理寺去了。
万一陆瑾已经回了大理寺。
她和吴鱼几个先揉面调汤,包了好些应诺陆瑾过的小馄饨,摆好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身影。
孙评事、庞录事一众人照常来饭堂用朝食,说说笑笑同往日无二。
待到朝食用过,她又拾掇食材做蟹黄腌菜冰花毕罗。
取鲜拆蟹黄、肥瘦相间豕肉,拌上腌得入味的笋丝咸菜,煎到毕罗的底部凝出一层薄脆冰花。
冰花毕罗被煎得焦黄透亮,咬下去咔滋一声,鲜汁满口,引得孙评事和庞录事吃了近三十个。
一晃日头偏到正午,冰花毕罗温了两回,仍旧不见陆瑾的踪影。
他除了办要案,从未这般。
说好的两样吃食,此人真是一口未吃。
沈风禾有些坐不住,心里七上八下,满腹惶惑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狄寺丞正埋首翻阅卷宗,抬眼一见沈风禾神色恹恹,心里便有了数,“沈娘子这般模样,可是惦记陆少卿?”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狄大人,陆瑾怎到眼下还不回来?宫里可有传出什么动静消息?”
“沈娘子先安下心。”
狄寺丞安抚回:“宫中急召臣僚常有的事,没有坏风声传出来,想来陆少卿只是滞留宫中有要务缠身,无碍的。”
沈风禾心绪纷乱,脱口追问:“狄大人,那您可知长乐门内里住着什么人?”
狄寺丞陡然抬眸,满眼讶异望向她,“沈娘子怎忽问起长乐门?”
“我一直觉得古怪。”
沈风禾蹙眉,据实道来,“早前陛下与天后莫名召小女入宫赴宴,小女那时觉得坐的位置莫名闷得很,天后便让宫婢引小女出殿外......小女本无意走那路的,可那宫婢一边引,一边说有处芙蓉盛放,桂香满庭的好去处,而后小女便听到了有人抚琴。只求狄大人据实告知,长乐门内里究竟住着谁?”
她昨夜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串联一遍。
让她去宫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让多提,宫婢为何还要引她去那处地方。
狄寺丞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乐门宫院规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这番刻意引路的说辞,便只剩一位旧人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是谁?”
狄寺丞神色微变,“隐太子妃郑氏。”
沈风禾一怔,十分诧异,“时隔多年,隐太子妃竟还活着?”
狄寺丞颔首,又道出惊天关联。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静生从前专替隐太子殿下豢养调教胡马。而隐太子殿下,更是将徐静生驯养的胡马,进献过太宗文皇帝。”
-----------------------
作者有话说:阿禾:急急急急急急
陆瑾:不急不急不急
陆珩:夫人好像越来越关心我们了
陆瑾: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
第158章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 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 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 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 进了骊山马苑, 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 四蹄如铁, 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 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 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 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 亲自挑马试骑。
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 哪匹马善奔宜战, 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 隐太子于围场之中, 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 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 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 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沈娘子莫着急,定是陆少卿被卷进处理一桩疑难案件罢了。这些皇家之闻,不能尽数当真,什么隐太子的御马郎,这些也是从徐静生吃醉酒吹嘘所得,便更难辨真假......你想想,从前陆少卿办案,哪一次不是得心应手。彼时王勃遭家族陷害,身陷囹圄,不也是陆少卿出手,才帮他洗清了冤屈?”
“连琅琊王氏那般棘手的案子都能摆平,那陆少卿处理起这些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狄寺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风禾肩膀,“沈娘子宽心,陆少卿不会有事。”
狄寺丞劝人自有一套章法,清晰明了,还会举例。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
她喃喃道:“那郎君,应该......没事的罢。”
这话才说完,门外便忽传来一声爽朗却温柔的笑。
“自是没事。我不过在宫里停留了一夜之久,倒不知阿禾这般关心我。”
沈风禾一回头,见陆瑾走了进来。
他的虽面容有些倦意,却依旧衣着得体。
陆瑾看向眼前一脸焦急的沈风禾,满是笑意,“好生关心的模样,那郎君被留一夜,也值了。”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陆瑾显然吃了一惊,身形一滞后,稳稳地回抱住她。
“怎了,阿禾?大白日便这样?”
“你再与我说笑......”
沈风禾埋在他怀里,闷声回:“我给你做的冰花毕罗,已经凉了,你不吃,我都要给倒了。”
陆瑾又笑了声,“我吃,我眼下就吃。”
沈风禾“噢”了一声,仰起头,“在少卿署里,用温盘垫着。”
陆瑾故作疑惑地挑眉,“既阿禾贴心备了温盘,怎还会凉?”
“不想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