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垂眸,别过脸。
陆瑾揉了揉她的发,“方才还好像很关心我的模样,眼下又不想理我,没良心。”
狄寺丞在旁咳嗽。
一声又一声。
年少,真好。
陆瑾心领神会,“陪我回少卿署。”
沈风禾反驳回:“你既回来,我去少卿署做什么?我去饭堂忙活了。”
陆瑾拉住她的手,“两刻便好,左右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
沈风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跟着陆瑾往少卿署的方向走去。
少卿署内,沈风禾坐在案边,支着腮安安静静看陆瑾。
陆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冰花毕罗,又吃了一口小馄饨。
“你在宫里做什么,怎这般时辰才回来?”
陆瑾抬眼,“站着。”
“啊?”
他轻描淡回:“陛下让我与几位大臣在殿门外站了一夜,直到这会儿才放我们回来。”
沈风禾一怔,“便......一直站着?什么也没吩咐?那你可有受伤?”
“还以为我要被陛下吃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叔父午后还要过来,上次我答应与他做红羊枝杖。”
“嗯,麻烦阿禾招待。”
陆瑾放下筷子,“我稍后还要再入宫。”
“又去?”
陆瑾笑得无奈,“还得去宫里再站着。”
沈风禾一时生气,“陛下便不能让人坐一会儿吗?我觉得宫里眼下好危险,很怪异。”
“陛下要臣子去,臣子自当。”
陆瑾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扯出一物。
她赠他的平安扣,被他每日佩戴折,还系着那根寻常红绳,便是换根绳,都不愿。
“你看。”
他手指摩挲着玉面,“这是阿禾送的,保我平安。”
沈风禾看着那玉,鼻尖一酸,“我都说这玉极便宜,你戴这般久做什么?我给你去换块好的,贵的,真受了香火的,那才是平安。”
陆瑾嬉笑道:“我有好的,不是还有你送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还没你给我买的钗子贵。”
她小声道:“我再攒些钱,给你换一块上好的。”
“我不要,我就喜欢眼下的。”
陆瑾瞧了一会平安扣,又将它塞回心口,妥帖放好。
他看向她,“阿禾,渭南那边有不少庄子,都记在你名下了,庄契都在你妆匣里。嘉木村周边那几块地,我也一并买了,正好给阿禾造一座大宅子,你想养什么、种什么都使得。”
他顿了顿,“至于阿禾喜欢的钗环,长安几家首饰铺,已是你的,渭南县的几间胭脂铺,也都是你的。便是惠济堂、苗氏胭脂铺,陆家也投了钱附本,没人抢得走。若是阿禾不想在长安,吴郡有老宅,足够大,阿禾可以和母亲一块住。还有几家食肆铺子,酒食点心皆有,阿禾喜吃食,也可......”
他说得云淡风轻,娓娓道来。
沈风禾揉揉眼,打断他,“梨浆不喝便放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喝罢。”
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沈风禾埋在他胸前,并未抬头,“新岁要去吴郡,一起去。”
陆瑾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应,“去。”
她不再多待,挣开他,“那我去给你热梨浆。”
“嗯。”
陆瑾的目光静静追着她离去的背影。
淡黄的丝绦随之跃动。
他的妻子,似无拘的风。
待沈风禾端着温热的梨浆再回少卿署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案上干干净净,冰花毕罗与小馄饨,全都吃得精光。
沈风禾站在原地,再次攥紧了手心。
他便是当她傻子。
午后陆瑾刚走没多久,陆贤也到了。
饭堂里烟火蒸腾,沈风禾忙着整治红羊枝杖。秋狩的猎物还有一大半,只连吃了两日,大理寺已有不少人舌尖已起了燎泡。
红羊枝杖要将整只肥羊架火炙烤,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脂滋滋滴落。
沈风禾切好装盘,分给众人。
陆贤也取了一盘坐下,吃得同往常无异,可脸色始终紧绷,瞧着心事重重。
沈风禾看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叔父。”
陆贤连忙放下筷子,“家主夫人。”
“郎君又入宫去了。”
陆贤低声应,“我知晓。”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轻轻开口:“是为了......长乐门罢。”
陆贤猛地抬眼,惊得看向她。
他眉头一蹙,“家主同你提起过此事?”
“我猜的。”
陆贤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颓然。
“虽非本宗嫡系......他们当真会留着郎君吗?”
陆贤沉声道:“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与大局,不会轻易动他。且,他大概是享受着这般滋味罢。”
沈风禾眼眶一热,“郎君总叫我放心,叔父也叫我放心......可每次遇上这种大事,他都一个人,烦死人。”
陆贤望着她,缓缓开口:“家主夫人可知,家主是如何坐上吴郡陆氏宗子之位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借力成事,纤尘不染,从不让自己手上沾是非。当年陆氏嫡系子弟六七人,人人都有竞逐宗子的资格。我弟弟,也便是他生父,早早就已亡故......家主无父无靠,只凭着我这一点微薄力,便在宗族倾轧里稳稳站住脚,整顿族务、厘清田产、弹压不服的旁支,把偌大一个陆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稳稳坐上了宗子之位。”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是个极敢赌的人。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敢压上全部去搏。”
沈风禾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坏东西。”
陆贤一怔,“夫人是说......家主?”
“坏东西。”
沈风禾戳了一块羊肉,“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算尽,当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脑袋?赌赌赌,这般喜欢便是去赌坊子好了,当什么官。”
陆贤先是一愕,随即无奈失笑。
“原来家主夫人平日里,便是这般说他的......也难怪,也就你能拿捏得住家主了。”
陆贤见她泪珠儿直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家主夫人前几日还同叔父为子嗣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眼下倒为家主哭起来了?怪不得家主常同我说,家主夫人瞧着厉害,实则最是爱哭。说是我再与你争两句,报应都报在他身上,不准让叔父与你争。”
沈风禾抽抽搭搭,“他与叔父说这些做什么,坏东西......”
陆贤从袖中摸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低声劝:“莫哭,再哭下去,满大理寺的人都要知晓你是陆家主母了。你瞧瞧那边姓孙那位,眼下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他可要以为是叔父欺负你。”
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忙抽噎着抬手抹泪。
孙评事手里拿着夺来的羊腿,飞快扫了一眼沈风禾,又瞟瞟陆贤的脸色,随即又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脸上一挡。
陆贤轻叹一声,“还请家主夫人放心,吴郡那边,叔父已经替你们收拾了挑事的人。”
沈风禾一怔,泪眼朦胧抬头,“吴郡......还有人要针对郎君?”
这么一想,她哭得更凶了。
陆贤连忙安抚,“莫哭莫哭,已经收拾干净了。”
沈风禾哽咽得不成样子,“当什么大理寺少卿,也不开赌坊子了,不如当田舍郎去......怎这里有人要打他,那里也要打他......”
陆贤被她这模样逗得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那边打他的,叔父已经替你收拾妥当。可这长安里打他的,便只能靠家主自己。别哭,别哭。”
他看向旁处,忽发现大理寺众人全都对他黑着一张脸。
“坏了他们怎都朝我走来了......莫哭了!”
黄昏来得极快,不过片刻,天色便沉了下来。
长安宫墙之上,寒乌盘旋不去,鸦声凄厉。
玄武门内外,本该有不少北衙左右羽林军重兵驻守,甲仗森严。
此刻却人影稀疏,唯有几个金吾卫零星身影。
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瑾一身甲胄,骑在马上,立在玄武门外侧。
对面人群涌动,为首一人高声喝问,“玄武门怎不见左右屯卫,不见羽林卫?只剩你陆瑾?陆少卿站在那处,是来给我们当靶子射的?”
陆瑾冷冷溢出一声嗤笑,“反贼。”
那为首之人瞬间被激怒,厉声嘶吼:“你说谁是反贼?大明宫那人才是反贼!妖后祸乱朝纲,屠戮关陇,欲灭我李唐社稷!我等今日,不过是清君侧、诛妖后罢了,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