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你偷我东西了。”
饮渌:“谁偷你东西!少血口喷人!”
千漉“啪”地合上匣子,落锁,走到饮渌面前。
饮渌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竟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墙壁。
明明年纪比她小,个头也比她矮,周身那气势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惧。
“你趁我睡着偷了钥匙是不是?拿了什么?”
饮渌眼神一闪,强撑着瞪回去:“胡说八道!我——”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一痛,饮渌被千漉一把扯住了头发。
饮渌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死丫头……快放手!”
千漉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扣住她胳膊,借力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旁低语:“你知道的吧,我忍你很久了。”
饮渌:“放开!你敢这样对我,不怕我告诉少夫人?”
“偷东西的还有理了?”
饮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忍住,猛地挣脱向外奔逃,尖叫着嚷道:“小满打人了!救命啊!”
跑出屋几步,头皮一紧,又被抓住了。
饮渌的发髻完全散开,头发乱蓬蓬成一坨在头顶,狼狈不堪。
闻声赶来的丫鬟们见状皆惊,偏少夫人带着芸香、织月出了门,柴妈妈也不在,余下人等级相当,便无人阻止得了,只远远劝道:“小满快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正是呢!待柴妈妈回来见着,你二人都要吃挂落!”
饮渌嘶喊着:“还不把这疯丫头拉开!”
几个丫鬟踌躇着欲上前,千漉扬声道:“饮渌偷我私物,谁帮她就是同伙!”众人闻言顿时止步,私语起来。
饮渌脸轰的一热:“我没偷!你污蔑我!”积攒多日的怨气骤然爆发,饮渌不管不顾地反手要去抓千漉头发,“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可对方的身法灵巧得邪门,不论饮渌如何扑抓,她总能轻巧地旋身避开。饮渌非但没能扯住千漉半根头发,反教自己累得衣襟都散开了。
千漉扯着她的发,语气平淡:“来啊。”
饮渌折腾半晌,还是碰不着千漉半根头发,终于受不了,放声尖叫。正当她嘶喊时,四周忽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头皮骤然一松,饮渌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在模糊视线中死死盯住千漉,猛地扑上前,攥住对方发髻,面上刚露出狞笑:“小贱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淬冰般的嗓音。
“成何体统!”
饮渌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见方才还与她缠斗的千漉已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第15章
那寒泉似的声线再度落下。
“还不松开。”
饮渌颤巍巍转身,待看清那抹墨绿身影,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魂飞魄散的脸。
远香轩大堂。
崔昂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两个丫鬟。
今日旬假,难得闲暇,便想起许久未来栖云院,到时听闻卢静容外出,便转到远香轩书房静读。不料才落座,就听得后院传来争执声,女子声音尖利,直往耳朵里冲,刺耳得很。
高门大宅中仆役间偶有龃龉本属常事,私下闹闹便也罢了,这般闹到主子跟前实属罕见。
崔府规矩向来严明,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待远远看见两个丫头扭打作一团——确切地说,是一方正被另一方死死压制着。
样子实在难看。
崔昂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人伏倒在地,发着抖,另一人也跪着,弓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昂收回视线,缓缓道:“谁先说?”
实在想不到这么巧,明明崔昂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偏赶上今天。
她真是跟他命里犯冲吧?
千漉飞快理清思绪,回话道:“禀少爷,是饮渌趁我睡觉偷了钥匙,私开奴婢存放体己的箱子。奴婢发现箱中物件有异,一时情急,加之平日与她素有摩擦,这才动了手。”
饮渌闻言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狠狠瞪向千漉,张了张嘴,似要辩驳,却在瞥见崔昂面色时生生咽了回去。
“饮渌,你有异议?”
听得崔昂点名,饮渌才带着哭腔道:“奴婢冤枉!奴婢没拿她东西……”说着哽住,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少爷都看见了,只觉得前路无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查实哪个说谎,立即逐出府去。”
崔昂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饮渌的泪直接吓得收了回去。
崔昂等了一会,两个都没开口,遂又道:“此间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这般毫无体统地撕扯扭打?再不如实交代,皆按家规处置。”
千漉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愿立下重誓,若所言有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着侧身看向饮渌,质问,“饮渌你当真不曾偷拿我的钥匙,私自开我的箱子?”
“我——”饮渌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情急之下,俯身便是一个响头,”少爷……少爷,奴婢……奴婢确是看了小满的箱子,但绝未拿她任何物件!奴婢之所以查看,是事出有因的!”
崔昂:“是何故?”
饮渌:“回少爷,奴婢看见……小满偷拿了少夫人的澄心纸!”
屋内静了一会,崔昂的视线转向千漉。
“确有此事?”
“奴婢没有。”千漉声音依旧平稳,“禀少爷,奴婢与饮渌素来不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今日竟编出这样的谎来诬陷我。少爷,我冤枉。”
“你——”饮渌红着眼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哭音,混乱的思绪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少爷,奴婢虽私开了小满的箱子,是因她平日行迹可疑,总一人躲在井边鬼鬼祟祟,不知在遮掩什么。奴婢起了疑心,才拿了她的钥匙查看……谁知、谁知里头当真藏着一叠纸,都是少夫人用的。少爷,偷盗的是小满,不是奴婢啊!”
崔昂唤人将千漉的藤箱搬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崔昂:“打开。”
千漉没有犹豫,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箱盖掀起,内里几套衣裙并两块未裁的尺头,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布囊、零散几样首饰、玉佩、四五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物件被一一取出,摆在地上。
箱笼见底,再无他物。
饮渌瞳孔一缩:“我明明看见了!少爷,奴婢真的瞧见了!定是她藏起来了!”
千漉冷静看向她:“饮渌,我知你素来厌我。可偷盗少夫人的澄心纸,是何等大罪?我一介婢子,要那等精贵纸张何用?你与我何至于有如此深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饮渌只重复道:“少爷!我真的看到了,小满撒谎!她定是藏起来了!”
千漉正要开口,崔昂却忽而开口:“你怀中藏着何物?”
千漉一愣,往胸口处瞥了眼,后牙不禁咬紧。
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少爷,奴——”
“拿过来。”
千漉心下急转,思考崔昂让她当众脱衣服的可能性,而且,拢共不过十几张纸,冬衣本来就厚,应该看不出来。
没准崔昂在诈她。
赌一把。
“少爷……”
崔昂再度截断千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你若不肯,便唤旁人动手。”
千漉心一凉,认命,从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被勉强压平的纸,走到崔昂面前,双手递过去。
崔昂只垂眸瞥了一眼,没接。
千漉便将纸放到几上。
千漉回去时,撞上饮渌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快意,有幸灾乐祸,有原以为在劫难逃、不料峰回路转的狂喜,更有因崔昂明察秋毫而生的点点倾慕。
少爷目光如炬,拆穿了小贱人的把戏。这下小满这死丫头肯定完了!
饮渌嘴角不禁泄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千漉继续跪着,垂着头,不再说什么。
崔昂拈起那叠边缘裁切不齐的纸张,指尖微动,缓缓翻阅。
正面乃是卢静容练字的残稿,墨迹零星,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写了几字便嫌不佳、被揉成一团丢掉的废稿,却不知被谁人如此珍视,再度抚平。
翻至背面,其上布满了凌乱纵横的黑色线条,看似潦草,细观却暗藏章法,勾勒出的形状,一目了然。
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了黑痕。
崔昂凝目看了片刻,将纸放回几上,道:“你可知罪?”
千漉:“奴婢知罪。”
崔昂:“你二人私下斗殴,依家规各罚一月月例。”
“若再犯。”他语音微顿,“一并撵出府去,绝不宽贷。”
“可都听明白了?”
千漉:“是,奴婢明白。”
饮渌愕然,眼睛倏地睁圆,下意识望向崔昂,却撞入一双淡然却威仪内蕴的眸子,心头一凛,慌忙也应道:“是。”
崔昂摆了摆手。
饮渌原以为会从少爷口中听到小满被撵出去的消息,未想惩罚竟这样轻,还与自己相同。
饮渌心下不平,又悄悄觑了崔昂一眼,见他复拿起那叠废纸翻看,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愤愤地钉在千漉背上,随她一道退了出去。
堂中静了下来。
崔昂手持那叠皱纸,细细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