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那便去投井,一了百了。”
饮渌怔怔的,望着千漉。
对视片刻,她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小满,你定有法子,求你救救我……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愿意救我,以后我做牛做马伺候你……”
千漉蹲下身,勾起饮渌的下巴:“我的确有办法救你。”
饮渌仰头看她,眼底迸发明亮的光。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把你所有,所有的钱都给我。”千漉注视她,一字一句。
饮渌心里一痛,转念又想,自己本是打算去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若能活,所有钱给她又怎么样?
于是一咬牙:“我答应你!”
见千漉转身出去,一慌,道:“你要抛下我了?小满,我答应你了,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小声点。”千漉望了望四周,转身回到假山洞里,“有没有帕子?”
饮渌一摸身子,摇摇头。
千漉从腰间拿出秧秧送她的生辰礼,有些不舍,丢给饮渌,“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指了指石壁,“还有这里的血也处理干净。”
见她仍慌乱,又添了一句,“去外头池子里绞水。动作小心点。”
饮渌连连点头,见千漉要走,忙问:“你去哪?”
“我回去拿点东西。”千漉道,“放心,我不会跑。眼下你只能信我。横竖都是死,还怕什么?”
千漉这么说,饮渌定下心神,一下下认真擦起崔六爷脸上的血污来。
千漉快步往栖云院去,中途避过几拨巡夜的婆子,回到住处,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面对这样的事,不可能不紧张。
千漉从灶间取了东西出来,仰头望天,残月如钩。
指尖细细地颤抖着。
千漉用力抓握成拳,像以往每次面临紧要关头时那样,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再度张开手时,指尖不再颤抖。
千漉忍不住问自己,值得吗?
饮渌跌坐在地上,裙摆沾满污渍,在池子与假山间来回数趟,终于将假山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做完后,她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眼神空洞洞的。
四周极静,只听见虫鸣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饮渌忽然觉得自己傻,怎就忘了,她与小满是有旧怨的。
怎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呢?
再看看自己眼下这情状,如何还能解释得清楚,她定是为了报复自己,才……
脚步声响起。
饮渌呆呆抬起头来,看见千漉重新出现在眼前,泪水完全止不住,哗哗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很快又糊了满脸。
“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把钱都藏哪了,若漏了一文钱,看我打不打你。”
饮渌擦着泪,破涕为笑:“定少不了你。”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饮渌照千漉的吩咐将尸体搬起来,这样那样摆弄。
弄好后,饮渌跟在千漉旁边,不安地问:“这样真的行吗?”
“走,回去了。”
饮渌这夜一眼未合,翌日天未亮起身,见千漉眼下也泛着青黑,心中一酸,便是将钱都给出去,也不值当让人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己,嘴唇嚅了嚅,半晌说不出话。
千漉瞥她一眼,从井边打水洗脸,严肃望着饮渌:“我希望你今天忍住,不论如何都憋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反常。不然——”
“我第一个就将你供出去。”
饮渌立刻止了泪,重重点头。
千漉蹲在井边,掬起冷水扑脸,深深呼吸。
平稳而沉静的目光投了过去。
“放心。”
“如果计划成功,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饮渌惶惶颤抖的心奇迹般定下来,下意识重复:“不在场……”
“我走了。”
“那,如果不成功呢?”饮渌还是忍不住问。
第23章
“若事不成,你便只能祈求莫要查到你头上。”
“查到了呢?我会怎么样?”
“届时你便百口莫辩,坐实了害死六爷的罪名。”
饮渌又怕得发起抖来。
“计划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但也有八九成把握。”
饮渌此刻才察觉,千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吗?说全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你这样说,旁人会信吗?”
千漉笑了笑,伸手拍拍饮渌的脸,道:“一问便知,我同你素有旧怨,去岁,你告状还害得我差点冻死。”
“我疯了不成,帮仇人处理尸体?”
饮渌愣愣地瞧着千漉的笑容。
是啊,她为何?
千漉道:“总之,查不到你头上,你就能活。若你自己扛不住,先慌了神,漏了馅,那便是你的命。”
“你昨夜不就打算寻死?”
“成了,是白捡一条命,败了,也不过如你所愿,还怕什么?”
饮渌恍恍惚惚,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定下来,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夫人寿宴是大房操办的,千漉因前几次被大夫人借去做糕点,略有了些名声,今日一早便要过去帮忙。
千漉步履匆匆,闷头往前走,冷不丁被一人声音吓得心颤了颤。
“急匆匆的,要去作甚?”
是崔昂。
抬头见崔昂着一身便服,素纹锦衣,外罩一件青白鹤氅。
清凌凌,这一身很合他的气质。
崔昂身后跟着小厮,千漉见过一次,叫思睿。思睿手上拎着食盒和竹编书箧。
大清早的,崔昂不去上值,许是因老夫人寿辰,请了假。
看这模样,像是要去园子的哪个地方坐坐。
只希望崔昂不要打乱自己的安排才好。
千漉脑中一瞬过了万千思绪,垂首道:“老夫人寿宴,我去大厨房帮忙,做几样点心。”
崔昂没再问,摆了摆手。
千漉行了礼,与崔昂错身离去。
走了几步,千漉回头,看了一眼主仆俩的方向。
拐弯时,思睿无意间朝后一瞟,恰好看到千漉回头的那一眼,不由撇了撇嘴。
就因这丫头,思睿被那对鹤记恨上了,连着几日被追着啄,看见千漉,便勾起了被这两只鹤针对的不妙回忆。
崔昂看见了思睿的小动作,问:“怎么了?”
思睿道:“方才瞧见那丫头偷眼瞧您呢!”
崔昂转身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廊角,默然片刻,道:“……走吧。”
巳时,寿宴开始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仆役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
崔六爷院中的小厮寻人不见,六爷一夜未归,只当他又如往常去哪处寻欢作乐了,几个下人里外问了一圈,找了一早上,仍不见人影,只得回院禀报。
相熟的仆役拉住他,道:“我方才瞧见六爷在前头亭子里吃酒呢!”
那男仆一喜,忙问:“哪儿呢?”
那人指了指,“就前头。”
“快!领我过去!”
两人一同疾步赶去。
到了亭子前,六爷果然在。
他背对着来人,倚着亭柱,手里攥着个酒壶,垂着头似是醉倒了。
那男仆忙唤:“六爷,六爷!寿宴快要开席了,就等您了!”
见六爷一动不动,另一人道:“怕是醉得狠了。”
那小厮心急,直接冲上亭去,匆忙间似被阶梯一绊,向前扑去。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木裂脆响。后头的小厮惊呼声中,亭栏竟断裂开来,崔六爷整个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六爷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