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啊——!”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救命呐!”
惊呼四起,一片手忙脚乱。
男仆们七手八脚将人捞了上来。
老夫人的寿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老太爷面色镇定,只向宾客致歉,称府中有急事需处理,随即离席。不多时,四老爷也离席了。
满堂宾客见四老爷神色有异,心知崔府必是出了大事,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寿宴人多眼杂,虽老太爷当即下令封口,消息仍不免漏了出去。很快,下人们便都知晓了。
大厨房里,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跌进池子,脑子都撞坏了!”
“六爷当真没了……?”
“真的!听人说,捞上来时就没气儿了……”
众人一片唏嘘。
屋内一角,有人忽然问。
“……咦,小满姐姐呢?”
“点心做好了,她早走了。”
千漉回到栖云院,在井边寻到饮渌,被千漉一拉,她明显一哆嗦。
千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去处理。”
饮渌险些没接住,慌张地左右张望,问:“怎、怎么处理?”
见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千漉又将东西夺回来:“算了,我来。”
她凑近饮渌耳边,低声道:“把心放肚子里,你莫要表现出一副真杀了人的样子,这事儿就成了。”
叮嘱完,千漉处理了作案用品,便拿着扫帚去庭院里扫地了。
崔六爷的尸体已被移至内室。尸体旁放着一只酒壶。
四老太太已哭得背过了气,身边一位妇人搀扶着她,虽也垂泪,神情却冷静得多。
老太爷面色沉肃,问着话。
下头跪着的小厮,方才已磕磕巴巴回了一遍,此刻再述,顺当了不少。
“小的远远瞧见六爷靠在栏杆边,唤了一声,他没应。我便跑上去,谁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就……就掉下去了。”
又急忙补道:“当时阿福在后头,都瞧见了。”
心下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叫了阿福同去,否则六爷死在眼前,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连忙上前道:“是,小的也看见了,确是六爷自己掉下去的……”
四老爷沉着脸,一拍桌案,阿福吓得一抖,声音越来越弱。
另有仆从上前,道:“小的去查过了,来风亭那处栏杆,确是年久朽坏,本就快断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叩,室内霎时一静。
门打开了又合上,仆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八少爷在外面。”
老太爷微微颔首。
崔昂步入室内,目光一扫,见室内情形,问:“祖父,具体是何情形,可能说与我知晓?”
老太爷看向管家:“重松,你说。”
重松便简要将事情向崔昂述了一遍。
崔昂看向四老爷,问:“四叔祖父,四叔祖母,可否让我瞧瞧六叔?”
得了两人允可。
崔昂蹲下身,道一声,“六叔,失礼了”,先查看崔六爷口鼻、脑部,又按压脸颊肌肤,再解开衣襟,查看胸膛、腰腹、手臂各处。
崔昂神色渐凝,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疑色浮现。
老太爷问:“临渊,可瞧出什么来了?”
崔昂思索片刻,问:“可请了仵作过来?”
老太爷亦皱起眉,看了眼四弟:“不可。”
四老爷没有反驳。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宴,这样大喜的日子,死了人,被视为“白煞”,是大不祥。
若再让仵作上门验尸,等于将崔六爷的死公开。
若他真是寿宴当日醉酒坠亡,必成笑柄,更显得崔家治家无方、福薄运浅。
因此,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室内气氛沉寂。
入了夜,宾客尽去。
崔府的主子们,有的早透过下人得了消息,有的此刻才知,皆在房中议论。
外客既去,自家人总算能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了结崔六爷这桩事。
崔六爷平日行事本就不端,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整日不着家。以此等荒唐方式了结了自己,倒颇合其秉性。只是这话,大家都心里想想,无人说出口罢了。
老太爷沉思片刻,看向四老爷,道:“四弟,你看该如何?”
四老爷默了许久,面色沉痛,道:“过两日,就说……得了急症,去了。”
四老太太顿时嚎哭起来:“你好狠的心!我儿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
四老爷指指她:“真相摆在眼前,你还待如何?你儿子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合该有此报应!”
“还不是你纵的!我跟你拼了!”
四老太太猛地起身扑过去,作势要掐,旁人慌忙拦阻,室内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
深夜,万籁俱静。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府中一隅,室内灯烛明亮。年轻男子执书而坐,时而提笔在纸上注记一二。
正是崔昂。
远处传来三下梆子,崔昂揉了揉眉,放下书,那书上印着——洗冤集录。
白日,崔昂上值时,稍一得闲,他便思索此事。
放值后,崔昂便赶着回家,想着再去看看六叔的尸首,以证实心中猜想。
虽觉有些匪夷所思,但愿不是……
崔昂面色沉肃,正欲登车,忽见一满面悲戚的老丈扑上前来,被大江一把按在地上。
那老丈面抵着地,口中只反复喃道:“大人……我女儿死得冤啊……”
崔昂细观他神色,让大江放开。
接着寻了一个隐蔽的地儿,请老丈述说。
不巧,又是他那位六叔。
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崔六爷在街上看上了老丈的女儿,强掳去作外室,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老丈告到官府,却被草草结案。
后来申冤无门,曾在元日时,往崔家投过血书。
崔昂听到这里,问大江:“确有此事?”
大江挠挠头:“我也不知。”
崔昂听完,对老丈道:“老丈,待我查明,必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让大江问明住址。
老丈含泪欲去,崔昂又唤住他:“老人家,容我一问,为何寻我申告?”
“这一年告状无门,叫天不应,实是走投无路了……”
“旁人都说,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我想,既是青天老爷,定会看见我们百姓的冤,为我做主……”
崔昂闻言,似有所动,静默良久。
过了许久,崔昂才对大江道:“回去吧。”
崔六爷的尸体暂时放在冰室,崔昂得了老太爷允准,再次入内查看。
崔昂将崔六爷的衣服全都解开,将身子翻过来,检查臀背。
只见臀上、背上现出大片暗红色瘢痕。
两刻后,崔昂又去了事发的来风亭,看着栏杆断裂处,还往下望了望池子。
随后,他去了昭华院,问起元日血书一事。
“母亲可知?”
郑月华向来瞧不上崔六爷那作风,在某些方面上,崔家男子大抵一脉相承,只不过她自己这位做得不至如此难看罢了。
“四房的事你别管,平白惹一身腥。”
依她看,这便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有的报应!
崔昂与郑月华说完话,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凝神细思。
昨日查看时,六叔尸身已十分僵硬,周身寒彻。
且他体表的其余伤口俱呈白色,不见血荫。
方才他解开衣物,尸斑沉积于臀背之处。
若让仵作来验尸,探看胃中残留,便可推知六叔大致死于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