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千漉久违地感到跟上次同样的尴尬。
“少爷,我没有藏……”
“莫非要我让人动手?”
难道要她当着崔昂的面脱掉外衣来证明?
千漉纠结片刻,在解衣和解释自己胸就是这么大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觉得自己的尺度还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少爷,其实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许多呢,奴婢怕冷,里头加了好几件。这一年,个头高了许多,身子也长开了,才显得奴婢好像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其实真的没有,便是少爷叫人来查,也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让崔昂原本心无杂念的审度,硬生生被搅乱了,不得不换了一种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视线从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纤细的手腕,又落在指节处几枚隐隐凸起的冻疮上,掠过虎口那道暗红色的小疤。
目光最终滑向她衣襟紧束、微微起伏之处,只极快地瞥过一眼,便倏然移开。
先前那审讯般的凝重气氛,骤然被打破了,变得微妙起来。
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息。
崔昂唤了一声“思恒”,方才那小哥便推门而入。
思恒引着一名背药箱的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拾起地上纸袋,打开,除糕点外,另有几小包粉。思恒将那粉递给中年男子,又转向千漉,道:“腰间的香囊解下来。”
千漉只能将两个香囊解下,给他。
思恒倒出囊中药粉,一并交给男子。
那人拈起少许嗅闻,又让思恒取来热水化开,仔细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确是落胎之药。”
崔昂看了眼思恒,走回窗边伫立,望着外面。
思恒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样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道:“脉不浮不沉,应指有力,正是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恒,思恒遂将大夫带出。
屋里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径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这药是给谁买的?”
千漉犹豫着。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为她买打胎药的事弄了这么一出,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愿说?”崔昂道,“莫非是为卢氏而买?”
的确,丫鬟私购堕胎药,最易令人联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疯了才会让卢静容背这个锅。
“不是。”千漉说,“不是少夫人。”
“那是谁?”
“你不说,莫不是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查?”
在轻描淡写的提问下,千漉额头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个阵营里,会感觉队友大腿很粗,很稳很安心。
但做崔昂的对手,就要时时刻刻做好干坏事会翻车的准备。
千漉终于也体会了一把书里那些反派的感受。
千漉怕崔昂真的带着人光明正大去栖云院查,那才是真的完了。
但若坦白是饮渌,另一件要命的事,就瞒不住了啊……
千漉严重怀疑,饮渌那丫头,一到崔昂面前会秒滑跪,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办?
崔昂极轻地哼了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像是没了耐心。
“思恒。”
思恒进来了:“少爷。”
“去栖云院,把那个叫饮渌的丫头带过来。”略顿,又补上一句,“莫惊动旁人。”
第25章
千漉有些麻木地罚站,等待的过程,分外煎熬。
偏偏此刻崔昂还有闲心摆弄起案上茶具,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冲了杯茶,一边翻阅,一边浅啜。
果然如千漉所料。
饮渌一被带到,崔昂不过诈了一句。
“你做的事,我已全部知晓,还不从实招来?”
然后饮渌便哆嗦着,全部招了。
将她与崔六爷的私情,那夜的经过,她们两人的对话,作案手法,怎么用鱼线缚住栏杆又系在阶梯处。
在崔昂的提问下,一点细节没带漏的。
全部交代完,饮渌又猛猛磕了两个头,涕泪交加:“……少爷,奴婢真的没有故意害六爷,是六爷自个脚滑撞到石头上去的……”
千漉闭上了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崔昂看了一眼千漉,思恒便领着大夫进来为饮渌诊脉。
方才问话时,思恒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大夫按脉片刻,问道:“近日是否胃纳反常,似饥非饥,食后反觉脘腹堵闷?”
饮渌哆哆嗦嗦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点了点头:“是……近日总觉得饿,吃了又胀得难受。”
“夜里睡得可稳?”
“睡不好,夜里总醒……稍有声响便会醒来……”
大夫想了想,又问:“月信已多久未至?”
“……两个多月了。”
大夫点点头,看向崔昂,道:“此乃思虑伤脾、肝郁化火之症。肝气一郁,胃气不得顺,故出现反胃干呕之症。”
“肝主藏血,女子以肝为先天。月事自然汛期不准,加之这位小娘子年纪尚轻,天癸初至未久,根基未固,在情志波动之下,不稳定亦属常见。”
……
千漉感觉被饮渌这丫头给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