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今天瞎折腾这么一通,还把饮渌给的那笔钱霍霍了大半。
结果,人家根本没怀,就是吃多了?
当然,没怀肯定是好的……
崔昂的视线从眼神涣散、几近崩溃的饮渌身上,移到了千漉这里。
“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千漉抬头,崔昂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在小说中,这一切不过短短一句:崔六爷横死当日,府中井内捞起一具丫鬟尸身。
这段剧情,仿佛只为塑造主角性格而存在。
为展现主角那层温情的底色——
毕竟他初登场时太过清冷寡言,还有点面瘫,需费些笔墨,才能描出那副冷淡外表下藏的些许柔软。
崔六爷的死被轻轻掩过,崔昂暗中寻到那丫鬟的家人,妥善安葬,又赠了一笔银钱。
千漉没有想到,这个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提到的丫鬟,竟会是身边认识的人。
还有,从前的崔昂被保护得太好,到哪里都是团宠。
自此一事,他意识到,一直托举着他、庇佑着他的家族,或许也成了某些族人肆意妄为的凭仗。
千漉静静回视他,问道:“少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不知何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与你有旧怨,为何救她?”
良久,他问。
“我只是……”
“不想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
千漉与饮渌被思恒领着回去时,千漉还挺平静,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意外。饮渌在一旁瑟瑟发抖,路都走得踉跄。
夜色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思恒手里拿了一盏羊角灯,晕开脚前一团温黄的光晕。
四下里阒静无声,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灯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在青石地上。
“……你要送我们上路了吗?”饮渌忍不住靠近了千漉,死死抓住千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我、我还不想死。”
思恒倏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瞬似鬼魅。
饮渌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千漉在她出声前,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少爷吩咐了,今夜问话之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句。”思恒看着千漉。
千漉:“是。”
“今夜少爷宴客,特唤你二人来帮着制些点心。此事,我已事先禀过少夫人。”
思恒说完,转身继续引路。
身旁的饮渌,总算慢慢稳住了呼吸。
行至栖云院门前,思恒止步:“进去罢。”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
思恒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饮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扯着千漉的衣袖,做梦似的,问千漉:“小满,我们……不用死了?”
千漉嗯了一声,推门进屋。
后半夜,千漉被一阵震天的鼾声吵醒,起身,辨出那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身旁窸窣响动,有人含糊嘟囔:“小满,你也醒了?谁打鼾这么响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带着睡意解释道:“是饮渌。”
含碧撩起帐子,点了灯。
那鼾声极有节奏,响彻整间屋子。
一道长一道短,像是有把钝了的锯子,在耳边来回地锯,磨得人头皮发紧,心浮气躁。
三人站在饮渌床前,只见她四仰八叉躺着。
秧秧打了个哈欠:“不如叫醒她吧,这样……我们还怎么睡?”
“她睡得太沉了。”含碧说着推了一把饮渌,“我推好几回了。怎么都不醒,也不知她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总做噩梦,连带我也睡不好。今日可好,睡得跟死猪似的……”含碧脸上满满的怨念。
翌日午后,千漉在院子里扫着地,饮渌忽然走近,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便扭头跑开了。
千漉看着饮渌,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完全地、彻底地心安了。
仿佛有个人在上头顶着,再不怕天会塌了。
千漉劝一万句都没崔昂的小厮一句话有用。
展开纸条,是买药的欠据。
千漉笑了笑,将纸条收进腰间。
今日天色澄霁,日暖风和,恰似小春。
天气很不错呢。
千漉望着天时,感觉后背有人接近,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捏住扫帚柄,猛地回头。
崔昂看到她这副戒备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轻咳一声。
千漉没想到是崔昂,忙做了下表情管理,微微躬身:“少爷。”
“随我来。”
千漉跟着崔昂进了远香轩里的小书房,原以为有什么吩咐,却见崔昂径自走到书架前选了本书,在案前坐下,抬眼看了看她,提笔指了指砚台。
千漉愣了瞬,上前磨墨,正磨着,有人端茶进来。
是织月。
织月看了千漉一眼,似有些意外,千漉虽未降等,却不被允入内室伺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织月放下茶便出去了。
千漉磨完墨,也打算悄悄退出去。
崔昂落笔书写,未抬头,头顶却长了眼似的,忽地出声:“留着。”
千漉停住,“是。”她退至墙边。
这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端茶、续水、取书、磨墨……直到暮色降临。
退出远香轩不久,千漉便被叫到了柴妈妈跟前。
“你一下午都待在少爷房里?”
千漉道:“是,少爷叫我留下,吩咐我取书、磨墨,茶凉了便添。进去时,也是少爷唤的。”
崔昂的性子,下人们都清楚。
若非他准许,谁能在他身旁呆那么久。柴妈妈也未多疑,摆摆手让她退下。她如今有更值得焦心的事。
以前,盼着崔昂来。
现在,崔昂每来一回,她便提心吊胆,唯恐主子的事败露。
“……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与那人见面了。”
“妈妈,我有分寸。”
“少夫人!”
……
饮渌叩了叩门,里头声音立时停了,将茶盘放下后,柴妈妈又吩咐她闭紧门,去楼道口守着,莫放任何人上来。
饮渌应是,闭上门,往楼道口走去。方才听见的“见不见”之类的话,在她心里绕了又绕。
她脚步顿了顿,悄悄折返,贴向卧房门缝。
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回去路上,饮渌脑海里回荡着柴妈妈与少夫人的对话。
话里未曾提名道姓,可那意思分明是——
少夫人每回出门,并非去庙里进香,而是去见什么人。
饮渌沉浸在思绪中,恍惚往前走。
少夫人私下见外男了。
冷不防撞上一人,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饮渌姐姐,你没事吧?”青豆提着水桶,水溅出来些许。
“没事,没事……”
饮渌得出这个结论,又坐卧难安起来。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少夫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饮渌一面不敢信,一面又觉着若真是如此,许多事反倒说得通了。
在饮渌看来,少爷是顶好的人,不止生得那么俊,连她犯下那等杀身大祸,竟也未严惩。
可少夫人待少爷,却总是淡淡的,浑不在意似的。
若少夫人心里早有了旁人……那便全对得上了。
含碧见饮渌坐在床沿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饮渌,饮渌!”
饮渌肩头一颤:“……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