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她所愿,做对表面相敬、内里疏离的夫妻罢了。
只是未料到她竟真敢私会外男。
若瞒得严实倒也罢了,可这般破绽百出,稍一探便能查出。届时事露,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
崔昂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去盯着。”
心道,再有下回,便须与她摊开说清了。
正思索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思维被打断,眉头一蹙:“何人在外喧闹?”
思恒:“我去看看。”
千漉一路奔至盈水间,气喘吁吁,只对守门婆子说,少夫人有急事要找少爷,因千漉来过两次,婆子便放了行。
刚进去便撞见思睿。
思睿本就不喜这丫头,横身一拦:“你来做什么?”
千漉:“我有急事禀告少爷!”
“什么事?”
“真是急事!只能当面禀告少爷。”
思睿眼珠一转,想起那日这丫头偷眼瞧少爷,“莫不是你故意编个由头,来接近少爷吧?”
千漉:“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这般火烧眉毛的事,我敢胡乱编排吗?待会儿见了少爷,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思睿小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求你了,好不好?”
思睿可不吃这一套,手臂一横拦住去路:“你不说分明了,我断不会放闲杂人进去!”
千漉踮脚望了望二楼,灯亮着,里头有人影重叠,不管不顾喊道:“少爷!少爷!”
“八少爷——!”
盈水间向来安静,几时传出过这般叫喊?
还扯着嗓子喊。
思睿瞪大了眼,抢上前就要捂她的嘴,可千漉身子灵活得像鱼儿,侧身一滑便躲开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去。
“少爷!”
思睿毕竟习过武,两步追上,一把攥住她胳膊就往外拖。这下更认准她是来生事的,一边捂她嘴一边往回拽:“乱嚎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
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如今只能争分夺秒。
千漉急红了眼,双手猛地把嘴上那只手扳开,扯开嗓子大喊。
“崔昂——!”
“崔昂,唔——”
思睿听到崔昂的大名,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第二声响起,他一个激灵,死死捂住她的嘴,像看疯子似的瞪着她:“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而后使出浑身的劲儿拖着千漉往外走。
不料,被这丫头在臂弯麻筋处重重一按,思睿只觉臂上一麻,五指顿时脱力。
她便挣脱开来,转身便跑。
“快站住!”
思睿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今日要栽在这丫头身上了,忙朝旁边呆立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拦住她!”
千漉往前闯,刚冲到廊下,见前方两道身影正快步而来,身上的劲一下松了下来。
思睿正卷着袖子要逮人,一见竟是自家少爷出来了,连忙收步。却见少爷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昂垂眼看着跪地的人:“怎么了?”
“少爷,求您救救我娘!”
千漉语速极快。
“方才二夫人突然去了大厨房,二话不说就叫周管事唤我娘出去。听人说,二夫人脸色沉得吓人,这阵仗,分明是要发作她!再迟一步,不知二夫人会安个什么名头发落了我娘!少爷,求您快去看看吧!”
千漉不知具体情形,便半猜着将事态描述得严重了些。
崔昂点了点头,举步便走:“走吧。”
崔昂腿长步阔,走得极快,衣摆生风。按千漉平日脚程,得小跑才跟得上。
但此刻情况紧急,还是不够快。
千漉心急,想催促崔昂快一点,还未开口,崔昂忽然停步,侧首看来。
幽暗廊下,崔昂清泠泠的声音传过来。
“莫哭。”
“放心,你娘会没事的。”
说完,崔昂看向后方:“思恒,你去。”
“是。”思恒话音一落,往前疾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千漉怔怔,抬手一抹脸,满手冰凉的液体。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少爷,谢谢您。”
崔昂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赶到大厨房时,千漉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头骤然抽紧。
只见思恒立在院中,正与二夫人的人对峙。
林素趴在中央的长凳上,后背衣衫隐隐透出血痕,人一动不动。
千漉扑了过去,唤了声娘,见她双目紧闭,像没了声息,抖着手去探她鼻息。
林素费力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娘没事。”
二夫人勾起唇,看向缓缓走入的崔昂:“八郎怎来了?我不过按规矩发落一个贪墨公帑的刁奴,竟劳动你亲自过来。”
崔昂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静道:“二婶为家事操劳,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凳上奄奄一息的林素,又看向二夫人,“二婶,并非侄儿要逾越。只是这林妈妈毕竟是我大房的人,若她当真做错了事,坏了规矩,也该先由母亲或侄儿问明原委,再行处置。”
“如今未经讯问便动刑,传扬出去,外人只怕要笑我崔家治家无方。”
不待二夫人开口,崔昂已转向周管事:“究竟何事,细说一遍。”
周管事瞥了二夫人一眼,将方才情形如实禀报。
崔昂听罢,“原是因采买账目不清。兹事体大,确该严查。”
他看向地上那两本账册,思恒立即拾起奉上。崔昂翻阅片刻,看向抖如筛糠的货商老辛:“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为免冤屈,也为让林妈妈心服口服,不如当场核对清楚,岂不更加稳妥?”
崔昂看向周管事:“上月采买除了账目,可还有别的凭证?库房入库的单据、各房领取物料的画押记录,可都齐全?”
“有。”周管事忙吩咐人,“快去请库房刘管事,带上入库底单,并取大厨房近一月的领用册来。”
接着崔昂又命账房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入库单与林素的账册一一核对。
数目分毫不差。
林素账上记的货款是二十五两,而那货商老辛的账册却记着一百两。
老辛拿不出支付凭据,支吾说是赊账。崔昂便要求核对全年往来账目。
几句话便将他逼到末路,老辛冷汗涔涔,哑口无言,不禁去瞄二夫人,终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小人……小人……”
庭中一片死寂。
崔昂看向二夫人,语气平和:“依侄儿浅见,此事不妨暂且压下。这货商先扣下。待年后事务清闲些,再请母亲与您一同出面,细细核对今年账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蛀虫。二婶以为如何?”
二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强压下心头怒火,抬起头来,嘴角已弯起一抹笑:“八郎思虑周全,倒是二婶心急了,只想着年关将近,容不得这些污糟事。也罢,人就交给你,这事儿……年后再说。”瞥了身侧人一眼,“走。”
二夫人一行人离去,整个大厨房都静了下来。
千漉忙唤人帮忙将林素抬进屋内,思恒领着大夫赶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林素疼得晕了过去。
大夫:“伤势虽看着重,幸未伤及筋骨。好生养两三个月,莫要劳累,便能慢慢恢复了。”
千漉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大夫。”说完,有些出神地坐在床边,看着林素发呆。
思恒出现在门边,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千漉一颤。
“少爷还在外面。”
千漉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跟着思恒出去了。
大厨房的仆役们诚惶诚恐地簇在一旁,有人殷勤搬来交椅、奉上热茶。
崔昂落座,只浅浅啜了一口,握着茶杯,望着院中一株枯树,似在走神。
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靠近,他才放下茶杯。
第27章
千漉想到他刚才云淡风轻间掌控全场的气势,虽只是内宅纠葛,却被他处置得滴水不漏。
二夫人设的局本不算高明,但能这样迅速破局、且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也只有他了。
千漉走过去,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少爷相救……您救了我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话到此处却忽然卡住,今日这一番惊急交加,搅得她思绪都有些乱了,后半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您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少爷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崔昂嗯了一声,“林妈妈原就是大房的人,若有错处,也该由我大房管,日后再有这等情况,我不在时,可去寻母亲。”
“是。”
崔昂起身,瞥了眼思恒:“回吧。”
千漉望着二人背影远去,转身回屋。
林素已醒了,正吃力地伸手去够床边矮凳上的水碗。千漉忙上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