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虚弱道:“你这丫头,我叫你请少夫人,怎把少爷惊动了?这样小事,若惹了少爷厌烦,往后你在府里怎么立足……”
千漉:“若不是少爷,哪能这么快救下您?娘不知道,少夫人平日与二夫人吟诗论画,颇为投契的。”
林素沉默片刻,叹道:“你往后定要尽心服侍少爷。”
千漉:“是,是,我知道。”
思睿在院中等着崔昂与思恒回来,七上八下地迎上去。
崔昂扫他一眼:“自去领罚。”
思睿:“是。”心里却将这顿罚全记在了千漉头上,都怪那丫头,嚷嚷什么,扰了少爷清净,还叫少爷去管这些内宅琐事,定是仗着少爷性子宽厚,才敢如此造次。下回见了,看他不直接把她轰出去!
隔日,大厨房发生的事,便传遍了全府。
卢静容唤了千漉来,细问了昨夜情形,千漉一一道来。
“奴婢一时慌了神,听说娘挨了板子,便直接去求了少爷,是奴婢莽撞,求少夫人恕罪。”
卢静容自然不会怪罪,此等关头,大房本就该同气连枝。若真让二夫人当众坐实了罪名,拿到口供,整个大房便都要落个“治下不严、纵仆贪墨”的污名。
只是意外,二夫人竟会在背后设这样的局。
不免叹了一口气。
同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她心底漾开。
林素是她的陪嫁,崔昂出手,也是为了她。
卢静容问完话,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千漉却跪下:“少夫人,小满有不情之请。”
“你说。”
“昨夜我娘无端遭了惊吓,又实实挨了板子。大夫说,这伤少说也得养两三个月。我娘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好,此番又受了伤,日后怕是养好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不能像从前那样手脚麻利地当差了。”
千漉她俯身,额头触地。
“我想为我娘求个恩典,许她赎身出府。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思忖半晌,道:“林妈妈这次也是受苦了……我便允了你。”转眼看柴妈妈,“去将林妈妈身契取来。”
毕竟在旁人眼里,在大厨房是个肥差,林素不干了,也有的是人顶上,卢静容也没那个必要将人强留下,只象征性收了些赎身银子,另又给了笔养老的钱。
千漉拿到那张薄薄的身契,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最先脱了奴籍的竟是她娘,她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林素知晓后,只叹了口气。昨夜生死一线,她也总算看清这府里的水深,不再执着:“罢了,就这样吧,横竖我如今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得……”
郑月华当夜便知了此事,次日崔昂来请安,她提起:“我看贺琼是脑子有病,成日盯着咱们大房,昨日若不是你及时去了,莫不是要弄出人命?”
“昂儿,日后再有这事儿,娘来处置,这些小事,不值当你费心。”
崔昂:“不过举手之劳,母亲不必挂心。”
郑月华指尖在几上轻轻一叩,大厨房那边,本就是她安排,叫卢静容的人过去的。
出了这等事,她竟全然不知,显然,那处人手多半已被贺琼笼络了去。
她这些年疏于理会,到底让旁人钻了空子。
经此一事,府中表面总算平静下来。
岁除那日,崔昂跟去年一样,家宴后,与卢静容一同见了院中仆婢,除了赏钱,每人还分得两匹料子。
千漉得的,一匹是水红色的杭绸,一匹是湖蓝色潞绸,都是清亮雅致的颜色。
丫鬟们抱着料子爱不释手,屋里,含碧与饮渌叽叽喳喳商量着裁什么新衣。秧秧抚着光滑的绸面,感叹道:“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见千漉把布料锁进箱中,问,“小满,上回大夫人赏的尺头你还没用,这回少爷赏的也不用么?”
千漉道:“这料子好,花色也新,放几年也不过时。我如今还在长身子,做了新衣穿不了几月便短了,不如等我彻底长成了再做。”
秧秧一听觉得有理,也将自己的料子收了起来:“那我也等以后再做。”
元宵节这日,京城解除宵禁,是大晋女子们一年中难得能自由出门的日子。
崔府的夫人小姐们梳妆整齐,在仆从丫鬟的簇拥下乘上马车,一行人灯笼高挑,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下人们若得了主子恩准,亦可到街上逛上一两个时辰,看看热闹。
夜色降临,整个京城火树银花,恍若白昼。
御街口的酒楼,扎起高耸入云的鳌山灯,家家店铺悬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万盏彩灯同时亮起,遥遥望去,如仙山楼阁,分外壮观。
长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空气中浮动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卖艺人的呼喝、小贩的叫卖、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华贵马车驶过,行人纷纷避让,最后停在酒楼前,高壮护卫在旁守着,卢静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郑月华与崔昂也相继进了二楼雅间。
卢静容今日带了三个丫鬟出来,分别是芸香、含碧、织月,三人皆是一身鲜亮的新衣——水红缎子袄,翠蓝比甲,脸上也涂了粉,点了口脂,在灯下,都显得娇俏起来。
崔昂略坐了一会,便与郑月华说,与友人约好,在丰月楼猜谜联诗,先行一步。
郑月华埋怨:“难得陪娘出来一趟,又要去跟别人玩儿……罢了,罢了,知道你坐不住,去吧。”
这话说的,仿佛把崔昂当个贪玩的孩子,郑月华身后几个丫鬟纷纷掩口笑。
崔昂轻咳一声。
丫鬟们放下手,眼里却仍盈着笑意。
崔昂:“母亲慢坐,孩儿先告退了。”
郑月华摆摆手。
崔昂的目光从芸香、织月几人身上掠过,抬步离开雅间。
千漉拉着秧秧,到处乱逛,这里买点小吃,那边猜个灯谜,手里很快拿满了。一手糖渍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饼,边走边吃。偶尔在小摊前驻足,挑着绢花、绒花,互相为对方簪上。
秧秧被一个面具摊吸引:“小满我们买那个吧!”
两人凑到摊前挑拣。
千漉一眼相中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后,猛地凑近秧秧,吓得她往后一缩,拍着心口道:“小满你这个好吓人呀……”
秧秧选了只兔子面具,“这个好看。”
两人付了钱,手牵着手没入人流。
若论京城元宵赏灯最佳之处,自是丰月楼。
丰月楼非寻常酒楼,而是皇家特许经营,高五层,气势恢宏。
雅间内。
临街长窗悬着竹帘,设有数张案几,文房四宝俱全,酒果茶点罗列。
梁下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每盏灯下垂一幅彩笺,上书谜题。
三五公子聚在灯下,细看低语。崔昂从首盏行至末盏,略一思索便道出谜底,三十六盏全中,引得满堂喝彩。
“临渊,今日风头又教你占尽了!不行,再来一局!”
崔昂接过今日彩头,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让。”
众人又玩起限韵联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笑闹声中,酒意渐渐漫开。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顶层。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的辉煌尽收眼底。
商铺酒楼无不悬灯结彩,彩光连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与岸上光华交织在一起。
仿如天上宫阙。
崔昂正观着景,忽见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都穿着崔府统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袄,深青色棉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几朵鲜亮绢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两人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树下歇脚。
高的那个将獠牙面具摘下,一张红润润的脸露了出来,她将面具的系绳挽在腕上,另一只手举着根糖葫芦,一边偏头与身旁人说笑,一边嚼着糖葫芦。
崔昂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携一身寒气回到了诗会。
林素养了一个月,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实打实坐下,只能歪着身子,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稍坐片刻。卢静容许她完全养好再离开,如今还是住在崔府里。
千漉回府后先来看她,带了些街边小吃,说起灯会见闻,又商量起出府后的打算。
“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先赁个屋子,然后再摆个小摊买点小吃试试,糕点、炸货,什么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虑租个铺面。怎么样?”
林素也考虑过这个,离开已成定局,总得谋划条生计。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林素瞧着千漉憧憬的模样,道:“小满,你先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干着,可别犯傻去求赎身,你要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了依靠。”
“少夫人心善,待你到了年纪,自会为你安排婚事。”林素最心痛的就是这个,丢了这差事,便无法给女儿谋划了,“你可千万别糊涂,知道么?”
千漉哦了一声。
这个年,就这样平静过去了。
年后,郑月华忽然转了性子,捡起了平日不做的事,竟亲自督管起账房,一一清理陈年旧账。年前那桩案被翻出来,结果倒证明林妈妈并无大额贪墨。严审那货商后,攀扯出大厨房里许多旧账暗账,一路追索,牵藤扯蔓地查到了二房头上。
二夫人只得推说“仆役疏忽、账目有误”,自己拿钱补了窟窿,才算揭过。
这一局,算是大房赢了。
郑月华对常妈妈道:“其实这些事儿,也没那么难,不过是我平日懒得计较,才容那姓贺的蹦跶。她这回实在过分,我儿才成亲,手便伸过来了,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常妈妈:“正是。夫人您有八郎这般麟儿,福泽深厚,不与那起子眼皮浅的一般见识,俗话也说了,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性,哪容得人一而再地欺上头来?”
郑月华舒坦了几日,又恢复原先懒懒散散的模样,没两天又愁起来。
“你说,栖云院那儿,怎么还没半个信儿?八郎性子又倔,不肯要我挑的人……真是,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常妈妈:“少爷这脾气,可不正随了您年轻时候?自个儿不情愿的,任谁劝也拗不过来的。”
郑月华叹了一气。
常妈妈略前倾身子,压低声道:“这事儿您不便强硬着来,不如让少夫人去办。日子也过去这些时了,少夫人那儿……总该有个进退才是。”
郑月华:“也是。”
翌日卢静容来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