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静容听得丫鬟通报崔昂到了,在房中等。
崔昂落座便道:“何事?”
吝啬再多说一个字。
卢静容望着他,眉目间较以往更为疏离冷淡,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才恍然惊觉:原来从前,他待她也有几分温情的,只是不明显罢了。心下不由怅然。
“前些日子,母亲唤我过去,叮嘱了一事。”卢静容道,“郎君年纪不小了,子嗣之事不宜再拖,母亲让我安排,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崔昂未料她是为此,目光不觉飘向壁上的画,有些走神。
“郎君?”
崔昂转回视线:“你有何打算?”
卢静容斟酌道:“我从陪嫁丫头中仔细挑了几个,都是性子柔顺,知礼数,模样端正的。”
“哪几个?”
“织月,郎君平日应是见过的。她性子柔顺,做事细心,平时伺候我一向妥帖。另一个是桐儿,年纪小些,生得不错,性子也乖巧的。”
卢静容说话时一直留意崔昂神色,却见他面色沉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心绪,便试探道:“不如唤她二人进来,郎君亲眼瞧瞧?”
崔昂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道:“传承子嗣,母体的康健乃是根本,并非貌美纤弱便好,首要的是气血充足,身子骨强健。”
崔昂一说完,卢静容心想,这是对织月、桐儿不满意,还是……
卢静容看着崔昂的脸,那清冷模样,仿佛万事不萦于怀,这样的人若真陷入儿女情长,会是怎样。
卢静容自然也有私心,她与崔昂没有情分,若将来妾室得了他的宠爱,再诞下子嗣,自己的地位必然会受损。
崔昂眼下这冷淡态度,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
身子康健,容貌便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忠心本分。
卢静容道:“郎君,我明白了。”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将丫鬟们都叫了进来。
前次还是被柴妈妈看,这回是少夫人亲自看,又恰在崔昂刚走之后,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丫鬟们站在堂中,个个心潮翻涌,暗暗期盼能被选中。
卢静容细细看过之后,命众人退下。
丫鬟们鸦雀无声退下,到了无人地,三五聚首,窃窃私语起来。
“少夫人怎把我们都叫进去了,还让抬头给她瞧?”
“你傻啊,自然是为着……那个!”
“那个是什么?”
“还能哪个,少爷前脚刚走,你说呢!你说是哪个?笨!”
“……”
桐儿听了一耳朵,走到织月边上,她才十三,还小,只觉得她们说话像打哑谜,什么这个那个的,懵懵懂懂问:“织月姐姐,她们在说什么?方才少夫人看我们,与少爷有何相干?”
织月手中绞着帕子,少夫人又看她们,怕是要有变数,只要一日未定下,便什么都有可能,心乱极了,只敷衍道:“我也不知……”
桐儿刚升上来,年纪又是最小的,许多事都不熟悉,同屋的织月性子软和,平日也少有主张,只偶尔提点她一两句。桐儿接了青蝉原先的活计,既要打理绣品,又得学着梳头妆扮,常忙得顾此失彼。这回又出了岔子——忘了趁天晴检查箱笼,放入樟脑防蛀,竟让少夫人一件贴身小衣上,洇了一小片霉点。
“你这小蹄子,眼睛是出气的吗?前儿连天雨,就不知道开箱瞧瞧?这料子多金贵,这霉斑要是洗不掉,仔细你的皮!”
桐儿吓得发抖,眼泪汪汪:“妈妈息怒,我知错了,下次定不会忘了……”
柴妈妈又斥了几句,桐儿连连认错。挨了一顿骂,垂头丧气往回走,到廊下却被人拦住。向左躲,那人也向左。向右避,那人也右移。
桐儿抬头:“饮渌姐姐。”
“我可都听见了!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竟让少夫人的衣裳生了霉!真是没用!”饮渌叉腰斥道。
桐儿抹泪:“是,是我太笨了……”
饮渌指着她鼻尖:“就你这能耐,竟与我们领一样的月例,还与织月同住一屋?你自个儿说说,心里愧不愧?”
桐儿抽噎着,拿袖子擦着眼睛,不敢回嘴。
千漉路过,见饮渌环着双手,下巴都快指到天上去了。
又在欺负同事。
千漉走过去:“她做得好不好,自有管事妈妈定夺,那轮得到你来评说?别忘了,你与她是同级。”
饮渌一见千漉,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似鼠见了猫般,下意识都站得规矩了。
“她把少夫人的小衣弄霉了,那可是软烟罗做的,我就说她几句……”
千漉看向桐儿:“没事了,你走吧,她与你不过是平级,没必要站在这儿挨她的训。”
桐儿泪眼朦胧望向千漉,满目感激,自从升入后院,就没人帮过她,眼泪又要出来,忙抹了抹,哽咽道:“谢谢小满姐姐。”又飞快看了一眼饮渌,见她没阻拦,便小跑着离开了。
饮渌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千漉之前叮嘱过的话,便一声不吭走了。
一旁秧秧端着盘子过来,奇道:“小满,饮渌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她如今……好像很听你的话?”虽同住一屋,但她与饮渌交集不多,只隐隐觉得屋内气氛与往日不同了。
若说从前饮渌是一条逮着人就要咬的恶犬,如今倒像被小满拴上了绳。秧秧想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
秧秧:“我想呢,桐儿怪可怜的。她接了青蝉的班,好多活要干呢,偏又不及青蝉手脚麻利,三天两头挨柴妈妈的骂。”
“不过……”秧秧凑近了千漉,压低声音,“少夫人怎又把我们叫进去了,莫不是上回挑的人,少爷不满意?”
千漉:“有可能……”
毕竟崔昂还是有点挑的,而且他自己都长成那样了。
就连卢静容这样的大美人,站在他旁边都被衬得黯淡了。
她们后院这群“庸脂俗粉”,看不上也正常。
不对。
有一个人可能是例外。
千漉看向涂了厚厚脂粉的秧秧。
“秧秧,你若真不想做姨娘,这粉便得日日坚持抹了。”
秧秧点头,用气声道:“我很小心的。”
“我才不愿呢!我还等着日后跟你一块儿卖荷花糕去!你做的荷花糕,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千漉笑着:“嗯。”
屋里。
卢静容独自思考着。
方才她都细细看过了。论相貌,织月、饮渌、桐儿都算标致,其余几个也清秀可人——娘挑的人,就没有太差的。
可若照崔昂所说,那一个个却都属纤弱一类。
二等丫鬟,做的都是斟茶铺床、绣活梳妆这些细巧活计,无需大力气,便个个都身姿薄削。
唯一个小满,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不像织月饮渌那样肩薄腰细,她身板扎实,个子也高出半头,脸庞圆润饱满,脸颊透出康健的红润。一双眼睛乌亮有神,瞧着便精气十足。
小满生得一副福相,模样老实敦厚,随她娘林妈妈——当年林妈妈也正是因这福相才被她娘留下的。
三等里虽也有壮实的,但相貌举止太过粗糙。
毕竟是给崔昂挑身边人,总不能只为生养便选那么差的。
小满虽不算美人,却另有一种康健浑朴的生气。
方才卢静容多看了几眼,细细一品,倒觉她眉眼生得其实不差。
况且小满是家生子,死契牢牢捏在她手里的。
小满爹去得早,卢静容她娘当年非但没有遣散林妈妈,反给安置了一份体面差事,也算对她们有恩。
于情于理,这丫头都该是最忠心的。
卢静容越想越觉得好,几乎要定下。
却忽然记起,早先崔昂似乎对小满颇为不喜,还曾暗示让她将人撵出去。
她心下又踌躇起来,便唤了柴妈妈进来商议。
柴妈妈听完,心里直打鼓。她在内宅混了大半辈子,哪个爷的身边人,不是或柔婉解意,或娇媚动人,再不然也是清丽脱俗的?哪有像小满这样……身板结实得好似能干翻一头牛,挥起扫帚虎虎生风,一看便是做粗活的好料子。
柴妈妈迟疑道:“小满瞧着确是好生养的身子,只是……少爷,会不会……嫌她不够细致?”
“正是他自己说的,不要纤弱貌美的,须得身子骨结实。我这才又看中了小满。”卢静容道,“我只担心,郎君先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连屋都不让她进。”
柴妈妈:“少夫人若忧心这个,我倒觉不必。前回那事怕是误会。我原也疑心这丫头心思活泛,可后来瞧见别的丫头个个变着法儿打扮,独她整天穿得跟个灰鹌鹑似的。依我看,她根本就没那念头。少爷那般通透的人,想必也瞧出来了。”
“再说,上回织月提过一嘴,说小满曾违命进屋伺候——后来我问了,竟是少爷自个儿叫她进去的。若真厌烦,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召近身前?”
“这一点,少夫人大可放心。”
卢静容:“这样看来,小满倒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柴妈妈点点头:“不如先试试。成了自是好事,小满这样的性子,日后也省心,不怕生出甚么妖蛾子……”
“便这么定了吧。”
第29章
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