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坐吧。”
桐儿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小满姐姐。”
千漉扒拉着缺油少盐的炒青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忽然看见柴妈妈从拐角处走来了,神经一绷,果不其然,下一秒柴妈妈就喊她:“小满,你随我过来。”
千漉:“妈妈,我还未吃好。”
“上我那儿吃,我有事同你说。”
千漉怕柴妈妈当众把那事儿说出来,忙端着饭菜起身,旁边桐儿道:“小满姐姐,给我吧,你快去。”
“多谢。”
千漉放下碗筷,跟着柴妈妈去了。
进了屋,见满桌好菜。柴妈妈道:“日后三餐,你都到我这儿来吃。我昨日叫你拿羊乳膏敷手,你可有照做?”
自林素离府,千漉的伙食断崖式下降,看着这一桌好菜,口腔里不自觉开始分泌唾液了。
千漉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柴妈妈已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我再细细与你说。”
千漉拿起筷子就放不下了,饱餐一顿后,柴妈妈便开始絮絮叮嘱到崔昂身边该注意的种种规矩,以及这几日不仅要仔细养手,还得跟她学行走坐卧的仪态,恨不得几日工夫便将她塑造成另一种模样。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柴妈妈完全没听进去。
大概根本不信她是真的不愿意。
之后几日,千漉便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能蹭一顿是一顿。
教了五日后,柴妈妈颇有些头疼地对卢静容道:“小满这丫头是个冥顽不灵的,只晓得吃,那仪态,怎么教都教不出个样子,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让她绣个最简单的花样,竟说一点儿也不会。说话也硬邦邦的,这性子,怎讨得了少爷欢心?”
卢静容:“她既天生不是这性子,便莫强求了。硬学个不伦不类,反倒惹人笑话。就这样吧。若郎君实在不喜……也只能另换人了。”
郑月华也问起这事进展:“上回交代你的,可有眉目了?”
卢静容道:“已有章程了。我与郎君商议过,按他的意思挑了个丫头,待郎君见过,若合意,便送去盈水间。”
郑月华:“他是怎么说的?”
卢静容将崔昂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么说的。”
郑月华不太相信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昂儿幼时连挑个玩具,也定要拣那最精巧别致的。若真选个相貌平平的送去,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那个人啊,自小到大,眼光向来是最挑的。
“若定下了,你带那丫头来我这儿见见。”
“是。”
耳房焕然一新。
靠墙立着一张楠木六柱架子床,雕工细致,漆色温润。床上铺着软厚的十样锦褥子,边角整整齐齐叠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水蓝色的软烟罗帐自顶架垂落,随风轻曳。
临窗设着一方妆台,台上搁着双层首饰匣。崔昂打开看了看,里头收着一对素金镯、一对碧玉耳坠并一支银丝点翠簪子,东西不算多贵重,毕竟是临时置办的。
来日方长,慢慢添置也不迟。
床侧还立着一架小巧的书格,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诗经》《文选》《孝经》并几本时人诗集。旁边一张小书案,案上摆了一方梅花坑石砚、一块漆烟墨、两支狼毫小楷,另有一叠素白宣纸摞在角落。
思恒立在门外,崔昂走出书房,道:“待小满来了,我房中起居之事便都交予她打理,你届时与她交代清楚。”
思恒听到这个名字,倒没意外,只垂首应道:“是。”
崔昂踏入栖云院正房时,卢静容正坐在琴案前。见他来了,她起身示意丫鬟将琴收去,自己在他身侧落座,端起茶,轻抿一口。
崔昂不语,只静静坐着,偶尔啜一口茶。
卢静容本想寻些闲话,想了想,发觉实在无话可与他多说,便直接切入正题:“郎君,不如……今晚便让小满过去伺候?”
话音一落,外间忽传来“哐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地。
二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见芸香慌忙蹲下身收拾摔碎的瓷碟与点心:“少夫人恕罪,我方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这就去重拿一盘来。”
卢静容:“不必了。芸香,你去唤小满过来吧。”
芸香垂着头应是,快步出去了。
待人走了,崔昂问:“此事,你已与她说过?”
卢静容:“自然说了。只是这丫头性子憨实,不够柔婉,行事也粗拙些。郎君若觉不合心意,随时与妾身说,再寻个伶俐的来便是。”
崔昂:“若有不足之处,教她便是,换来换去,反倒麻烦。”
卢静容:“郎君说的是。小满样貌虽不出挑,却是个心实厚道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日我叫柴妈妈去与她说这好消息,她竟一口回绝了,还说只想留在我身边,不愿去伺候郎君呢。”
崔昂拿着茶盖的手一顿,眼皮一抬,看向卢静容。
芸香精神恍惚地走过去,廊下几个丫鬟正在说话,芸香目光扫过,忽然定在其中一人身上,仔细瞧。
千漉察觉视线,抬起头:“……芸香姐姐?”
芸香回神,唇角已换上平日那抹温和的笑意:“小满,少夫人找你。”
千漉心咯噔一下。
终于要来了吗?
二人并肩往前院去。一路上,芸香几度侧首看向千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千漉正准备着话术,自然也没发现芸香的不对劲。
到了门外,千漉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卢静容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外间只有卢静容一人,她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手边的高几放着两盏茶,皆已用了半盏。
千漉闭上门,走到卢静容面前,行了礼:“少夫人。”
卢静容拿着茶盖缓缓撇着沫:“小满,我知你性子纯善,做事勤勉。今儿我给你个体面,往后你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千漉扑通一声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响头:“少夫人给的恩典,原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是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只想伺候少夫人,从不敢有别的妄想,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吧!”
卢静容原只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不想千漉竟说出这么一番话。见她眼神澄澈,神情恳切,竟不似作伪,心下不由愕然。
先前拒绝还可能是故作矜持,眼下看来,竟是当真不愿的。
卢静容放下茶:“小满,你当真不愿意?”
第30章
千漉:“是,奴婢有自知之明,少爷那样的人,不是奴婢攀得起的,奴婢只盼日后嫁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不敢奢求不属于我的,奴婢也配不上……是奴婢不知好歹,辜负了少夫人一片苦心。”
卢静容:“那为何柴妈妈问你时,你不直言?”
千漉:“我说了,可柴妈妈不信……总不好贸然跑到少夫人跟前辩白,平白惹人笑话。”
卢静容沉默着。
倒也是,这般造化,哪个丫头会推拒?
小满倒真是个憨直的。
人家既不愿,她虽觉可惜,却也不会强逼人做妾,终究是诗礼人家出来的,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还结出仇怨来。
她抬眼看向千漉,最后确认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愿?过了今日,可再没这般机缘了。”
千漉斩钉截铁,眼神坚定:“我不愿。”
卢静容点点头,抬了抬手:“起来吧。不愿便不愿,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我逼你似的。”她这时才瞧见千漉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下去忙你的吧。”
千漉大大松了口气,起身时腿脚一软,险些趔趄,稳了稳身子,行礼道:“是。”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那模样,简直像逃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卢静容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了一声。
待人走远,她才转向里间:“郎君。”
崔昂从屏风里走出。
卢静容起身,面带歉色:“这次是我办事不周,未先问过那丫头的心思,便劳动郎君白跑一趟,还请郎君莫怪。”
崔昂未语。
卢静容见他面色似比平日更冷几分,也有些不好意思。
谁料得到,竟真有丫头不要这泼天富贵。
卢静容:“郎君,我想了想,小满颜色终究差了些,若真给了你,反倒委屈了郎君。我院里织月、桐儿两个,生得伶俐,模样也周正,虽身子单薄些,养一养便好了。依我看,不若将她们送去郎君书房,先伺候着?”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声音清朗:“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那背影,让卢静容品出几分负气的意思。
织月、桐儿她已提过两回,崔昂想也不想便拒了,可见对她们并无任何心思。
可当初提小满时,他却说“由你来定”。
由此可见,他的喜好是偏向小满那样的。
千漉的模样浮现在卢静容脑海。
崔昂应偏好丰腴健朗一类。卢静容有了计较,院里这些丫头个个纤细,改日还得让柴妈妈去庄子上瞧瞧,若没有,再从牙婆那儿物色。
千漉出来后,抹了抹额上的汗,靠在廊柱旁,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卢静容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这一关是过去了。
剧情已经完全歪了——崔昂与卢静容不和离了?
千漉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小满。”
千漉回头:“芸香姐姐。”
芸香面上带笑,似是随口问道:“少夫人找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