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没说什么……”
芸香笑道:“你还想瞒我不成,我原还奇怪呢,柴妈妈怎突然待你那般好。原是你得了大造化,要去少爷身边了。我这里先恭喜你了,日后若真成了主子,可莫要忘了我们呀。”
千漉一怔,道:“芸香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我这样粗笨,怎配得上少爷?往后还是在栖云院当差,还得靠姐姐多看顾呢。”
芸香心思玲珑,千漉这么一说,她立刻明白了,眼中掠过难以置信:“小满你,竟回绝了少夫人?为什么?”
在千漉眼中,芸香聪慧明理,又温婉有才情,做事八面玲珑,她是真心佩服的。
可即便这样优秀的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思想也跳不出那重高墙。
千漉只道:“姐姐说笑了。少爷若能瞧得上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芸香脸色稍缓,眼中却仍存疑窦,似还想追问。
千漉道:“芸香姐姐,我还有活儿没做完,改日再与你说话。”说完快步走开了。
千漉跑到无人处透气,若每个人都来问一下她为何拒绝,真要头痛死了。
卢静容那边似乎又开始物色新人,院中其他丫鬟对这场小小风波一概不知。
唯一的变化是,千漉的工作又变成最先的样子,先前的禁解了,被允许进屋了,柴妈妈对她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想来是因千漉拒做通房,所以认为她非常“忠心”。
当然了,之前说好的涨薪自然也就这么算了,千漉只肉疼了一小会儿,便抛到了脑后。
盈水间那头,思睿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去问思恒:“思恒,那人什么时候进来?”
思恒本不愿多说,却怕这愣头青直接去问崔昂触霉头,只得低声提醒:“应是有变。你莫在少爷跟前提这事,少爷近日心气不顺。”
思睿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谁呀?为何又不来了?”
思恒:“我也不知。”
思睿:“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我都好奇死了!”
思恒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思睿哼了一声,不由得抬头望向二楼,最近少爷浑身冒着冷气儿,叫人都不敢靠近了。
-
时隔一年多,千漉再度踏进了主楼。
不巧,崔昂也在。
千漉将点心碟子搁在案上,正要退下,却听座上那人开口道:“你去盈水间,将我案头的书取来。”
这个“你”,不知道指的是谁。
千漉脚步一滞,房里除了她,还有芸香,但芸香在卢静容那边。
千漉不太确定地抬起头。
崔昂斜倚在榻上,单手执书,另一只手肘闲闲支着下颌,姿态疏懒。
崔昂缓缓掀眸看了过来。
千漉:“是,少爷,我这就去,是什么书?”
崔昂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本便是。”
“是。”
屋里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
与崔昂同处一室,她总不能完全放松,无法沉浸于曲中。
况且……今日并非逢五,他怎的又来了?
有些不对劲。
卢静容的目光从崔昂身上移开,落向正退出屋外的千漉,若有所思。
千漉在盈水间院门外被人拦下了。
“思睿小哥,即便不让我进去,你也得叫人把书拿出来给我吧?”
思睿叉着腰点点旁边两个丫鬟:“都给我拦死了,再放她溜进去,我饶不了你们!”
上回就因这丫头,他被罚抄了经书还扣了月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人进去。
谁知她话里真假?他可是领教过这丫头的本事——竟敢直呼少爷大名!
他进府九年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没大没小的丫头呢。
他朝千漉扬了扬下巴:“谁知你是不是又来耍花样?我可不会再上当!你惹了什么事,非得劳动少爷?不过是瞧着少爷心善罢了,打量谁看不穿呢!”
他就是觉得,她娘出事,合该去求少夫人,来找少爷作甚?无非是装可怜、搏同情,想趁机攀高枝。这丫头那点心思,他早看透了。
千漉双臂被两个丫鬟架住:“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不过是取本书罢了,我何至于连这等小事都编来骗你?”
思睿:“少爷从不让人进书房碰他的东西,怎会叫你来取?少说浑话,识趣的赶紧走。难不成非要我捅到少爷跟前,治你的罪才甘心?”
千漉真的无语了,“好,那我不拿了,你让她们放了我。”
思睿怕她趁机溜进去捣乱,便指挥两个丫鬟:“把她送出去。”
千漉就被这两个丫头架出去了。
“且慢,这是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思恒,又是这个丫头来捣乱,还谎称少爷要取什么书,我叫人赶出去了。”
思恒刚从外面回来:“快将小满姑娘放开。”
丫鬟们立刻松了手。
思恒:“小满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千漉转了转胳膊:“你家少爷让我来取书,说就放在桌上。”
“我这就去取,请小满姑娘在此稍候。”他顿了顿,又看向思睿,“方才思睿多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这个院子总算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劳了,烦请快些。已耽搁许久了。”
思睿看着思恒这么客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思恒,满脸写着“你疯了?”
思恒转身入内前,递给他一个眼色。
思睿没再拦。
盈水间里下人平日皆以思恒为首,少爷不在时,皆听他吩咐。
思睿用分外不解的目光看着千漉,忍不住问:“你对思恒做了什么,他这么听你的话?”
千漉:“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思恒小哥明事理,听得懂人话罢了。”
思睿:“你——”
思恒双手空着出来了:“小满姑娘,案上并无书。”
千漉:“不可能啊,明明是你家少爷要我来拿书的。”
思恒:“案上确实没有。”
千漉看着思恒的神色,不像是骗人:“那好吧,那许是你家少爷记错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思睿简直是气炸了:“少爷过目不忘,怎会记错这等小事?我早说了这丫头满口胡言!思恒你偏不信我,反倒帮个外人!等少爷回来,看你如何交代!”
思睿还没过变声期,一激动声音便很尖,还破音,十分刺耳。
千漉被吵得脑仁疼,转身就走。
“喂喂,谁准你走了!”
思睿气呼呼地冲思恒道:“思恒!你方才为何帮着她?我分明说了她撒谎,你不信我,却信一个外人!”他越想越恼,“你怎胳膊肘朝外拐?那丫头给你下什么迷魂汤了?”
思睿见思恒不言语,往里走。
思睿跟上去:“思恒!莫不是,莫不是你看上那丫头了——”
思恒停下脚步,此事本不该多言,但思睿这个性子,嘴上没个遮拦,若到处乱说反倒坏事。他将思睿拉到一边,提点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少爷命我们收拾耳房的事?”
思睿:“怎突然扯这个?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思恒:“你说呢?我为何突然提这个。”
思睿虽然没思恒聪明,但也在崔昂身边混这么久了,话点到这份上,再迟钝也明白了。
“你是说。”思睿声音都变了调,“她?她——?”
“怎么可能?!思恒你现在连这种笑话都会讲了?”
言尽于此。思恒不再多言,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思睿立在原地,被风吹得凌乱,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吧……”
“少爷怎么会……”
千漉回去了,屋内里面只有卢静容和芸香。
琴声淙淙,卢静容正在抚琴。
芸香走过来,低声道:“少爷往后头去了。”又看了眼她空着的双手,“少爷不是让你去取书了么?”
千漉:“桌上没有,许是少爷记错了……我这便去回话。”
千漉下了楼,沿游廊行去,见崔昂立在窗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走近窗边时,崔昂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千漉叩了叩,听到崔昂的应声,推门而入。
“少爷,我去了盈水间,托思恒上楼寻过,他说桌上没书。”
崔昂没听到似的,不疾不徐又写了几字,才搁笔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向砚中快干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