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芳菲尽,庭前绿荫浓。
春花已谢,满院皆是深深浅浅的碧色。
崔昂吩咐人搬来十来盆名品蕙兰,置于远香轩前的庭角,为这一庭青绿添些色。那蕙兰尖锋白瓣,色若琥珀,极为清逸脱俗。
崔昂在窗前作画,笔下是角落的芭蕉与兰,画毕搁笔,他望向身侧:“小满,你去端一盆兰进来,放到案上。”
千漉:“是。”
崔昂立在窗边,看着那抹碧色身影出了门,抱起最近的那一盆。
千漉将兰摆在案角,又取布拭案上浮尘,花盆边缘也细细擦过。
崔昂踱步过来,目光掠过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这兰花品相清逸,经你这么一摆,书房倒添了几分山野清气。”
“我方才在想,那么多盆,是你独具慧眼选中了它,还是它静候在那里,专为等你发现?”
千漉:……
什么意思,不都同一个品种吗?
崔昂应该纯粹是无聊了吧?
千漉想起那次,跟崔昂和他的好友们在酒楼包厢,也是这样,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引起他们的辩论。
但是,他不觉得找错人了?跟她一个小丫鬟讨论哲学?
千漉面露疑惑,崔昂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又道:“这盆蕙兰,我将其置于华堂,它便清雅。置于幽谷,它亦自芳。不论置身何地,总能自成一格,幽芳不改。”
“若它生于幽谷,其香可谓‘自在’。那么依你之见,若它置于我案头,其芳可是‘为我’?”
“还是说……无论身处何地,它绽放的,都只是它自己?而我这赏花人,不过是恰好,闻香而至罢了。”
午后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洒了一地斑驳。
鸟鸣啾啾,叶声沙沙,衬得四下愈静。
千漉站在旁边,崔昂允她不忙时坐在小杌子上歇息,望着窗外满目青翠,倒也惬意。
只是,不要问那么奇怪的问题就好了。
千漉只想放空脑子,安静呆着。
千漉瞥了崔昂一眼,他正立在她身侧,垂眸看来。
窗外明亮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莹白如玉,星眸璀璨生光。
“少爷既这么喜欢这兰,不如我再去搬一盆来?”
崔昂微微摇了摇头。
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样好的天气,本该出游。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笔锋徐徐,勾勒出三茎细草。
嘴里还道:“说来也巧。那日我路过花厅,不过无意一瞥,却见它混于众草之间,独独映入了我眼。”
“于是我便想着,总该让她来到我眼前,才好。”
千漉从芸香那儿知晓了不少崔昂的喜好,比如熏香,多用海南沉,每次只取薄薄一小片,其他香也可,但须慢煨,香灰铺的多些,只淡淡香味便可。
若要伺候净面,必先净手,衣衫不染尘。
饮食上,要质感清爽的食物,但凡带筋、含杂质、过于黏稠之物,他一概不碰。
总结来说——非常难伺候。
这些倒都不是崔昂自己说的,皆是芸香平日留心观察所得,毕竟是大丫鬟,这种能力是基操。
时近立夏,阳光明净。
从窗望去,庭中绿肥红瘦,修竹翠色欲滴,随风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新叶的清润气息。
天空也分外空阔高远,望之令人胸臆一舒。
崔昂望着窗外,似是随口问道:“你几岁了?”
千漉坐在小木杌上正打着盹,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动:“……十四。”
“孟夏之月,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崔昂的目光从满庭碧色,挪到屋内那抹青衫身影上。
“我记得你说,是因生在小满时节,才得了此名……你的生辰,便在近期了?”
千漉:“已过了,在前几日。”
崔昂:“哪一日?”
千漉:“四月十三。”
崔昂略一颔首,之后便无话了,垂头继续作画题诗。
虽说崔昂要求的细处多了些,但时日一长,渐渐习惯了,反倒觉得比在卢静容那舒服多了。呆在书房里,只须保持安静,随时添茶磨墨即可。偶尔打个瞌睡,崔昂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郎君?”
卢静容的声音蓦地响起,千漉吓了一跳,忙起身:“少夫人。”
卢静容手中端着一盏冰镇樱桃煎,似是特来送给崔昂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千漉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拐到屋后廊下。
卢静容请安时从大夫人口中听说了,崔昂为她说话,请大夫人勿再在子嗣一事上施加压力。她自然承他的情,又见他近日来得勤,便临时起意过来了。
将樱桃煎搁下,卢静容不由想起方才进门所见,原以为书房只他一人,进来后才发现角落里坐着小满。
而她进来时,崔昂的视线正落向小满那方向。
提着笔,像是走神。
第32章
崔昂见她突然而至,又不开口,便问:“有事?”
卢静容本想说几句软话道谢,见他这淡然的口气,那点心思便也散了:“芸香做了些樱桃煎,清爽可口,送些与你尝尝。”
崔昂:“日后吩咐丫头送便是,不必亲劳。”
“那我便不扰郎君了。”卢静容转身欲走,行了几步又停住,“郎君,小满这丫头我用着顺手,近日有些离不得。我将她带回去,另换个人来,可好?”
崔昂掀眸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启唇:“随你。”
千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静容出来后不久,芸香便来传话,不用去崔昂那里了,往后自有旁人接手。
织月得了吩咐,脚步轻快地往远香轩去,脸颊上浮现明显的兴奋。
到了门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唤了两声少爷也没人理她,便垂着头回去了。
路过廊下,见千漉正与秧秧、桐儿说话,织月幽怨瞥去几眼。
去不去崔昂那里,千漉倒没什么所谓,在哪不是干?
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波仇恨。
卢静容逛园子时,又碰见了二夫人,她低声吩咐丫鬟回去,却被贺琼身边的丫头追上,请了过去。
贺琼坐在凉亭中,四周纱幔飘飘,翩跹摇曳,石桌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静容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茶。”
卢静容没动:“二夫人寻我,可是有事?”
贺琼叹了口气,起身挽住她的手臂:“静容,你可是误会我了?”
“唉。我原也不知,下头竟有这么这般惫懒耍奸的,连我都骗了过去!还累得你婆婆受了牵连。我已向她赔过罪了,可你也知道你婆母的脾气。我人刚进昭华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派人请了出来,叫我在下人面前好生没脸……”贺琼瞧着卢静容的神色,挽着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静容,莫不是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快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喝盏清茶最舒服。喝了这茶,咱们便还如从前一般,可好?”
“我在这府里头,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唯有你,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咱们虽差了十几岁,可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贺琼说完,卢静容默了片刻,端起了茶。
大房孙辈中,只崔昂一个嫡出,各院相隔又远。
卢静容也只在年节时与妯娌略说几句话,那些人的家门也远不及卢家显赫,不似二夫人,言谈间总让她觉出几分投缘。
卢静容:“二婶,我并未怪你。”
亭中静了一霎。
贺琼细细看她一眼,温声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卢静容摇了摇头。
贺琼道:“西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卢静容:“也好。”
千漉正做着荷花糕,忽然被崔昂传唤至府中一处临水敞轩。
千漉将茶点一一布好,铺纸磨墨,候在一旁。
崔昂写完一幅手卷,停下笔。
见砚中墨将干,千漉便上前添水研墨。
崔昂望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向卢氏将你要过来,如何?”
崔昂冷不丁这一句,把千漉吓得手一抖,几点墨溅出来,忙拿布擦,而后抬头看崔昂的表情。
他眉间微凝着,神情却平静,教人辨不出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少爷此话何意?奴婢现在不就在伺候您吗?”
若换做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误解成其他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搬到盈水间来……”崔昂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几分警惕,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我院中也正缺个管事的丫头,你手脚麻利,性子也稳静,合我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你如今月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