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惊疑不定,大明的规章制度是他亲手定下,文臣武将互不相干,又有锦衣卫监察,土木堡虽逢大败,到底动不了皇权根基,怎会给后世留下猜测余地?
祖宗对朱家子孙本就不高的期待又降低了些,末代皇帝佯狂着赞同天幕之语。
【这么一来,在两种截然相反论断中不断横跳的朱厚照的个人形象就很抽象了。要么罪有应得的大昏君,要么天不假年的英主,正德臣子的面貌也虽君主而变,反正走不到一条道上。
就UP主个人来看,这两种说法其实都将君臣双方妖魔化得挺严重,皇权与文臣的拉锯从老祖宗决定废相权开始就一直存在,但正德的死还得另说。
翻阅实录,弘治十年、十四年、十五年东宫均有免朝,当时的儿科大夫也有为朱厚照治疗痫病的记载,从“东宫进药”到“不豫”,加之其被虎惊伤,大大小小病痛挺多。或者说,大明皇帝的身体都不咋结实。
与大家想的只有治死皇帝的庸医不同,朱厚照有属于自己的总裁医生吴杰。
在其史料中也有他诊疗的记录,“上病喉痹”、“口出血”、“腹卒痛”、“病甚”,虽然有威武大将军万里行沙场,但不可否认其健康状况堪忧——或者说,原本底子就不太好,很多活动却加剧了病况。
明朝太医选拔有征荐、世袭、捐纳、考补等方式,最开始也定过考核制度,但随着年深日久愈发混乱,混进来很多技术不行领空饷的。
弘治年间,吏部提倡太医院官也考察才行,但大好人孝宗又准许了太医院官们免考察的请求,咱也不知道为啥要通过申请,可能朱佑樘确实人好吧。
好人做好事,吏科都给事中就挺愤怒,又上奏说明不让他们参加考核危害很大,朱厚照登基后也收到进谏,“太医院官精通者或被阻蔽,庸下者又肆奔竞,并宜考察。”
武宗准许了考察,罢黜许多无才之人,嘉靖朝同样,在此之后太医院体系才被清理得差不多。
换言之,大家概念中的“嘉靖刚上位就整顿太医院防止被害”其实是老传统了,说吏部砸太医院饭碗还差不多。
而明朝御药房设提督太监与近侍,太医给皇帝诊断时有太监掌御用药饵和尝药,想神不知鬼不觉药死皇帝难度还挺大的。】
李显拍案:“我听闻臣子暗害帝王时便觉不对,为帝者何其尊贵,入口之物必然谨慎,怎能被太医与文臣勾结害死?能传多世的大一统王朝与乱世不同,帝王之死岂是小事,轻易瞒不过。”
爱女对政事颇感兴趣,闻言颔首:“耶耶说得对。”
明朝太医院制度虽有不妥,到底有可借鉴处。天潢贵胄是世间最惜命的群体,享乐未完不甘赴死,又折腾起太医来,朱家人却看着天幕列举的大明皇帝寿数沉痛不已。
后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除了标年号、姓名与寿数还要标些外号在上头,什么“锅宗”、“堡宗”、“玩宗”、“摆宗”、“吊宗”,朱元璋越看脸越黑,末代皇帝别号“吊宗”,什么意味是个人都能看懂!
太子朱棣安慰他爹说好歹有些气节,心里也苦得很,朱祁镇要那么些寿命有什么用?给祖辈和小辈们分些才是,再不济给他亲弟,也不枉他得个“英”字的祝福。
刘邦笑得酒水泼了张良半身,暗中挨了一下才缓过神:“明朝这么多皇帝,除了一祖一宗,活得最长的居然是那个把太宗改成成祖的嘉靖和摆了大几十年的摆宗,朱家子孙当真是……”
从高后至宣帝,隔着时空满饮一盅,酒液飞溅,落至刘协手边,曹操揉着头连声唤华佗。
张居正看着那个名字,虽早有所料,还是闭上了眼。
【在明朝中期迷一样的政治生态下,师生关系总是显得很幽默。杨廷和与皇帝一个殷殷劝诫,另一个“执不从”,但在做臣子的要奔父丧时皇帝又不许,老师只能再三请求,然后丧期一到便被召回。
而朱厚照与传统叙事中的昏君也相去甚远,诚如黄仁宇所言,“对于皇帝的职责,他拒绝群臣所代表的传统观念,而有他自己的看法和做法。”
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野望的皇帝登场了。】
第68章 困局
【每个皇帝留给世人的刻板印象是不一样的, 就像开国皇帝朱元璋在许多人的心中是个大号芒果精,堡宗是站在高岗遥望国泰安民的草原行为艺术家,嘉靖常见形态是老神在在的道士,而朱厚照经常被视为多动症小伙。
天生聪颖过目成诵是真的, 这也感兴趣那也学学也是真的, 掌握多门外语, 搞音乐搞得后人慨叹“此是武宗弦索调,江南倦客得知无”,人生非常之充实。
李白有首诗,写他听僧人弹琴,蜀僧抱绿绮, 西下峨眉峰。
虽说“绿绮”早成了古琴的笼统代称之一, 但后来看到朱厚照御琴绿绮台制于唐武德二年时, 还是有那么点隔着时空的“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但政治容不下那么多的“如听万壑松”,朱厚照作为帝王,要做的是听天下。而交到他手中的天下很微妙,财用匮乏,灾祸丛生, 要理清很困难,因为万事万物离不开一个字,钱。
而他明的经济状况吧, 早在开头,史学家和经济学家们给出的评价就是“缺乏眼光”的“洪武型财政”,底子上就不是很妙, 后面再一折腾,更玩完。】
道士也就罢了, 行为艺术家也就罢了,芒果精是个甚么东西?朱元璋看这子孙又是学外语又是弹琴,那“多动症”也不难理解,一时愁绪满腹。
天幕听到如今,朱家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都和他在祖宗家法里要求的相去甚远,经济这么个点也被后人提了又提。
他已令人四处搜寻擅商道之人,但寻常文人不知米价几何,寻常商人又没有称量天下的眼界与气度,纵然心焦,也无法从乱如麻线的账册中找出端倪。
明祖咂了咂嘴,尚是扒泥挖土的小老百姓时,只觉得当大官的都不是人,降税和开仓放粮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如今坐上帝位,方知其艰,财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心中又埋怨起平民浅薄来。
田埂到龙椅,位置变了啊,他叹口气,抬眼看天上空空,除随时会消失的水镜外,并无真龙。
朱厚照想到初登基时的处处困窘,抚着手边自唐便流传下来的名琴笑了笑,信手拨了拨:“为我一挥手……醉杀鞑靼秋。”
【经济这玩意儿很复杂,UP主作为现代人读了很多理论依旧管不好这一个钱包,老朱家族也没几个能管好的。
再加上靖难内战一打,土木堡惊天一炸,朱家子孙这也贪那也贪,本就不怎么妙的财政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到朱厚照他亲爱的老爹弘治这里,钱袋子已经很吃紧了,孝宗实录里也记载过“近来冗食数多”,冗官呀,大量粮草养制度不合理的兵呀,但皇帝老爷心肠很好,连太医院官都能不考察。
再加上封建社会常有的土地兼并问题,洪武年间丈量时,土地尚有八百五十多万顷,在一代又一代地主与帝王的共同努力下,至弘治十五年只有四百二十多万顷民田,官田自不必说。
而在明朝,还有一项影响较大的政策,开中法。将盐、茶叶这些重要商品作为媒介,让商人们把粮食运到边军所在地换盐引,又要去特定的地方拿盐去特定的地方卖,商人们便在边军粮仓所在处活动,边境地区渐渐被带动。
政策本身不评价,总有合用和脱节的时候,总之,到弘治朝时它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盐制要改,孝宗朝的应对是暂缓开中,取折色法,不用运粮了,直接拿钱就能换盐引。】
诸葛亮眉头紧皱,明祖设开中法,想的无非是长途运粮易损耗,商人重利,为减少损失,自然会在边地开垦粮田,就近运送,但售盐也要在指定地区……
实难长久,他摇了摇头。
而弘治朝的折色,固然能使国库充盈,但如此一来,已在边地活动的盐商想必会内迁,已开垦的田地与边地经济又当如何?
老朱听得一个头八个大,开中法崩溃他能预见,定策时想得万般好,真用起来自然意识到不好办。愿意这么折腾一遭的商人还是少数,更何况这是盐引,活生生的钱,哪个皇亲贵戚不眼馋,哪个文官太监不伸手。
后人既然说朱家子孙祸害天下,想必之前的田和如今的盐都没少染指。宗室,他轻敲着桌子,宗室。
自己的伟业,自己亲手建立的王朝,自己千古独一的身后名,与那些所谓龙血凤髓的、不可见的子孙相比,孰轻孰重。
原来的太子已经抛却了,他想。为了朕的帝业,朕的江山,为了朕的万古流芳,为了朕,这些猪狗一样蚕食一切的宗室,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开中不行了,折色的效果好像也没那么大。在两者并行的情况下,短暂获得白银后,钱又如同流水一样洒出去了,国家的钱袋子永远是瘪的。
而在此基础上,弘治对盐引的滥用更令人心惊。总说灾舅子,朱祐樘的灾舅子在古今中外所有舅子中也是奇葩得出类拔萃的那一批。
张鹤龄张延龄奏讨盐引,孝宗寻思那就给呗,拿拿拿都可以拿,太监也拿大臣也拿舅子也拿,张氏兄弟门下商人手中的盐引以数万计。
皇帝自己也没多省,也不太能赚,但人大方,弘治十五年便“天下民穷财尽”,罔论后来。
于是武宗实录的第一卷 便是“大行皇帝丧仪所需一应物料本部钱粮不敷”,打仗是“自己已年兵祸以后所未有也”,陛下,你爹的葬礼咱也没钱办,刚刚结束的战斗是自某某堡后前所未有的大败啊。
钱是搞不来了,朱家人没有这根神经。但兵,尚能挽救。】
第69章 武宗
【光看大明开头, 那真是武德昌盛,朱元璋开局一破碗,结尾一王朝,以被伟人赞叹“自古能军, 无出李世民之右者, 其次, 朱元璋耳”的军事水准白手起家。
朱棣接他老爹的班,带着八百人脱出绝境跃度关山,劈开长夜,向天子守国门的未来飞去。
热血侄子能大战邪恶四叔,几十万兵说调就调, 爷爷坟头的兵拉出来就是干, 野史都敢写燕王对着亲爹神牌轰炮。
做儿子的敢私造兵器、阴养死士, 诬陷太子不够还要造侄儿的反,侄儿亲征来抓,被抓了还不服气,想着诶绊他一脚。
光看这群人,很能理解他们为啥名传千古,就, 要么打大胜,要么作大死。
本来以为“刚明”就这么长久地“刚”下去了,好圣孙在把叔叔做掉后也确实整饬武备, 从储将、养士、广储蓄多方面入手,巡视边地,但交趾一弃, 前人心力便耗了大半。
土木堡一变,损失的不只是钱财, 还有祖宗Judy花大功夫才练起来的三大营。景泰四处填窟窿,于谦也对京营规制进行改革,称十团营,某人复辟后大手一挥说咱不用它,朱见深上位后复用。
Jason和他爹两模两样,成化犁庭现在也常被提起,“少更多难”故而“不刚不柔,有张有弛”,其子平平,儿子唯一养活的孙辈却是大明之后仅有的、堪配“武德”二字的帝王。】
嬴政信手敲着案几,至此,明初到明中的许多事便可串联了。
天幕总是从时间长河中随手捧一掬来讲,虽能窥见后世几分,到底不成体系。托明朝奇人辈出的福,如今倒是能衔接起来。明祖朱元璋立国时定下那样多的铁律,子孙却不见得听从,若某日自己身故……
赵高胡亥事不会再有,但其他呢?
朱家的经济会崩塌,土地会兼并,成型的军制会腐朽,新的军制会被昏了头的子孙舍弃,祖辈贤能,后人却难说,世上并无百代不易长保江山之法。
王朝,他摩挲着玺印想,所谓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与明相隔甚远,要解决的也相差甚远,但青史之下,何来新事。
李世民坦然受之,与众臣倾杯,朱元璋却久违地感受到第一次听天幕直播历史时的怒火:“于谦改军制,他朱祁镇说不用就不用了?他儿子登基再用回来,朱祁镇这辈子就活一个笑话不成?”
见深也是好儿孙,但那“仅有”二字,莫非朱厚照后,朱家的皇帝就没了那个心气?
朱元璋只觉嘉靖这东西除了打文官板子外一件好事没干,扭头望见旁边的朱棣,方神清气爽。看着看着又暗自点头,他爹都得那伟人认可,仅次于唐宗了,做儿子的总不能太孬。
被他盯着的太子朱棣却只叹息,三大营……他构想中还未练成就覆灭的三大营……
永乐帝面前坐着太子,跪着圣孙和天幕讲靖难时被召回京的汉王,叔侄都觉得对方是作死的那个,相视一笑,各怀鬼胎,对上圣人目光时又垂下头去。
朱棣不管他们如何计较,只拨动王弓,想朱厚照的“武宗”,他与君父都能算是以武定天下,后人何至于斯。
【大明到朱厚照这里,已经是很标准的封建王朝中期,官很多,钱很少,古旧的制度不再适用,但调整一下还能撑那么一阵子。
军事上,虏势猖獗,他爹毕竟是知名古言选手,非知名宽容天子,好说话到什么地步,大臣都上奏说这些年来边军假报功绩的都升官加薪,打仗失败的也没狠罚,就让他们戴罪立功,因而人心涣散,武备废弛。
好嘛,太医纵了,盐引赏了,武将恕了,亲戚忍了,当太平天子的只需要宽容就够了,后面继位的要考虑的就多了。
这头还在愁缺钱怎么给亲爹办葬礼呢,那头就大败一场欢送先帝,虏大举入寇宣府,官军死两千余人,伤千余人,失马六千余匹。
不久后,边地的达延汗已正式完成对东部蒙古的统一,处于最得意的阶段,对大明虎视眈眈,此后摩擦不断。】
朱见深和朱祐樘相顾无言。
天幕谈及孝宗时语气实在怪异,朱见深原以为太子为人聪颖纯孝,日后必成大器,没想到他少时能贴心对东宫讲官说“先生吃茶”,成人后便能对臣子们说“爱卿拿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儿子有数,无大恶,有小仁,非昏君相,却也无力称英主,好歹守成。
然,慈柔太过是为平,宽纵太过是为庸。
【军事烂成一团,当然要改,先整顿的就是武职的世袭罔替。国企职位继承这种事,第一辈当然有点本事,到后面就什么呆瓜都有了。
禁止旁枝袭替,一代代递减品级,勋贵世袭“惟试而不中者,减禄赐之半”,也要考试。省钱啊,把曾经靠着靖难功夺门功而得到世袭官职的武职人员们慢慢削下去,减轻财政负担。
调整将领、军队,操练官兵,早在前两朝,官方就开始盘查地方府库,但都浅尝辄止,正德时却严肃盘查各地粮草马匹,并从重处罚涉事官员,为武事做准备。
朱厚照其人,“奋然欲以武功自雄”,从小就爱军事胜过读书,非常渴望建功立业一小伙。但上一个亲征的遗毒无穷,他的军事期望自然也遭到文官阻拦。
虽然UP主不认可文官集团谋害天子的论调,但要论明武宗一朝,帝王与文官的拉扯确实存在,也牵扯到后来武宗的亲征行为。
内阁臣子们是被先帝拉着手托付儿子的响当当人物,而天子年轻,未经多少事,天才,且活跃。
简单来说,害你应该不至于,但管你是肯定的。现代人尚且会被素不相识的姨奶爷叔说教,罔论从前担当太子师长,如今身为臣子自认应当规劝天子的老臣们。
君与臣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是月与群星,亦是东风西风。皇位再稳,也要集权,而皇权延伸的体现之一,便是宦权。】
唐时,李昂听到此处埋下头去,皇权的延伸……明朝皇帝当真快活,本朝的宦官却是不折不扣的恶犬。
唐皇忿忿,百姓却忽有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