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明白后人口中的“科学技术,脚踏实地”是何意味。
刘彻阖眸,倚在皇座上缓缓道:“得鱼者,得愚。得渔者,得余。”
【水稻,考古发现的最早遗迹距今已有万年,春秋时《诗经》曾唱,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古时的农人将其酿成春酒,为老人求长寿,今世的人们以几株稻谷,送别这位将温饱送入千家万户的老者。
如今我们提起他,称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唐人万寿园摆满菊花,功勋纪念碑上种满谷穗。石碑上刻字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于是千千万万的儿女看了,继承他的精神,投身于此,也做一粒深埋土壤的种子。
喜看稻菽千重浪后,下夕烟的,是遍地英雄。】
天幕中,后世人冲着茫无涯际的稻田挥手,泥土中无数种子静默着回应,曰薪火相传,唱此道不孤。
【而走在最前面开辟这一切的老者,会成为春泥或雨露,为报春风活万家,在田埂与禾谷间,亘古而长久地,与后人做同样的梦。】
第110章 如登春台③
白日在田间观蔬菜稻谷, 到了夜间,历朝君臣皆围观了博主协助那村支书“带货”的场面。一介官身,却学商贾做派,面对如天幕一般的发光小屏展示叫卖手中鲜果或干货, 俯仰之间售至万里外, 盛世岂止少饥馁, 甚至已经能享用古时天子都食不到的鲜味了。
各路观众心情复杂,千里做官只为财,寻常官吏能不贪不欺已是好事,若还愿打击盗匪、公正断案,已然可称老父母了。再胸怀百姓者, 抑制豪强赈灾急救, 该以青天来呼。结果后世居然还想着推广特产为当地开源……今时比后世, 当真唏嘘。
王阳明正着手流寇事,他不久前被擢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赣州,发觉此地民盗合流,百姓官员许多都成了盗贼耳目。治盗治民,安民安心, 他耗了许多功夫在内治上,方剿灭当地贼人,移风易俗, 如今观后世,难免也为此事欣慰。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以当地果品特产贩至他乡, 正是’知行合一‘之妙用。世人若讥其俗,却不见其中’致良知‘。屏幕方寸间, 粟米出深山,大善。”
唐时,李世民偕众臣是越看越叹惋,村支书看起来与当下的官与吏职能不尽相同,更似里长这等基层管理者。既是管理,自有威权,却甘做商人事……
士农工商,此话不是玩笑。虽然后世之人总将经济挂在嘴边,也嘲过不少次大明在这方面独到的烂,可“商”之一字,还是被文士们不约而同忽视了。
诚然,钱财是很重要的,国库税收乃天下第一等要紧事,大家穷疯了都想如后人口中那位嘉靖在影视剧里一样长号“朕的钱”,可开放如大唐,对士人涉及商业也要评句失体,遭人轻视。唐律规定,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官不与民争利固然是原因,瞧不上也是真的。
太宗陛下和爱臣们议了半日,只头痛后世作业难抄。当地官员推广特色产品作物创收是好的,可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有境况。李世民沉着脸想,各地难道没有好东西不成?笔墨,荔枝,河鲜,捧出来为权贵享用罢了,既是权贵,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购入,需人求着供奉。
至于重视商贾事,更是无法,农几乎是帝制最基础的命脉。商人在国境上流动,管理不易,有家底便开始买地,买得地多了,农民便流离失所——这就是后人所谓土地兼并的一环。况且,运输、通行、阶级,再有为的君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些。
后人的东西好是好,俨然一副安泰气象,放到此时却哪哪都不合宜。李世民见过那样的天地,再看大唐近乎千疮百孔,最终只能宽慰自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先着手眼下,再盼来日。
奔流之水见证逐浪的帝王,万脉河流同汇一处,方成浩瀚江川。
而天幕中景象也跳转到第二日。
博主收拾利索,提起东西,跟在当地干部身后,敲开一户户农家的门,送去了食品,医药,甚至是书籍。被她贴在图像下方的字,也逐渐重组幻化成了“扶贫慰老”。
古代帝王们疑惑,不解,大为震撼。
也就是看了天幕这么长时间,对后世对民众的看重有了些了解,不然光看桑云和村支书行径,谁不觉得这是张角李密再世!北宋王小波起//义不正是这般,将钱财分予百姓,曰“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尔后进占江原?
朱棣眉头紧蹙,自古皇权不下乡,不止地理交通不便,而是当今世代,就连君主都要为宗族让路。
讲《祝福》时,后人说她所处的是旧中国农村,宗族和乡绅代表的鲁四老爷依然生吞着祥林嫂的血肉。可旧中国到新中国才多少年,他们居然已经能扫除原有的那些,从**转向慰问了。
甚至不止步于吃饱穿暖这种最普通的人欲,还要留在家中叙话,倾听心声解答困惑,指点生产之法……在战场冲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在日光和暖的晴空下,忽觉头皮发麻。
后世庞大政体底层,如天幕所说冰川隐没在深海之下的、国家机器运转中看似微渺实则不可忽视的那些东西,他终于窥见。
【大家好哇,今天的主要行程是扶贫和慰问孤寡老人。来的路上和当地干部交流了会儿扶贫工作经验,感触挺深。
但凡工作,总有难易之分,可基层扶贫已经不是顺利与否可以形容的了。今天UP陪同帮扶的,已经是态度温和积极生活的一批,但据村支书说,也总有那么些人比较……嗯,说好听点,醒不过来。
互联网上曾经刷到那些拉着女工作人员不放要媳妇的有,发了补助资金就花光的有,发了种子家禽要他自给自足自力更生,结果转头吃了卖了的更多。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话太绝对也太片面化,按个人本心来说UP很愤懑,可道理上又很明白,造就这些怠惰懒汉的因素太多,坐井观天太久,才会短视不知去路。
幸好干部们也致力于精准扶贫分辨真的困难户和假的依赖人士了……如果激励带动都叫不醒装睡的人,启民智阻挡不了装聋作哑的决心,那我们也有妙招。国家不放弃个人,但也不无止境兜底。
以前看史书,扶贫的官员其实不少,但大多数止步于荒年赈灾这一步。再好些的如范仲淹面对吴中饥荒以工代赈,苏轼出资建安乐坊供贫民治疫病,衣食层面的救助终究只在表层,人要活下去,终究需要自立。】
徙木立信,不如扶贫立信,天道人心,居然只在自立二字。
李斯见此场景,甚是审慎:“不仅授人以粮,更教人耕田养畜学技,是授渔而非授鱼,此乃长远之计。只是天下贫困者何其多,就算后世国泰民安,难道能将伟业覆盖到国境全部土地?偏远之地总有不及,要扶贫慰问需耗费海量人力财力,若日后懈怠,如何确保济困之策不半途而废?”
始皇帝意态悠远:“此非徒施粥济饥之小仁,乃图自立的大智。只是偏远之地,村官驻扎,物产通达,无地者有业,无屋者有居,孤寡老者不必担忧身后事……这不偏不倚不漏一人的公正才惊心。”
后世为民他们早就知晓,义务教育让所有人识字也震撼过多日,可李斯脑中转悠的却是商君那套“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的理论。
这话固然有不对,可正是当初的秦国需要的。战乱时以铁血手腕整顿所有,方成大业,和平时如何治理,他们尚在摸索。可后人何以兼得?
他想得深,阶上嬴政反倒平静。道德教化,自立为本,后人那种扶贫先扶志的决心,足以撼动千载之前划分四海的君王。始皇帝在人治与人智的时空思潮中穿行,只撷取他与当下需要的。
“凿山填海易,凿心通志难。令黎民信官府能改天命,也能慰饥老,这无异于精神上的书同文车同轨了。”帝王道,“贫富,人志,二者可相生,纵然商君见之,亦会有此领悟。”
王安石悚然一惊。
后世红色对贫民的慰问是从未有过的善政,他从中学到不少,却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远地之民基层之众,在政策的实施上,或许并没有那么配合!
这已是现代,基层的村支干部有决心与意志的基础上,若在大宋,底层官员和小吏光在施政一层就会出现谬误。甚至等不到民众的错漏,贪官污吏就足以让穷苦百姓民不聊生。
他陡然意识到此前自己那些政治构想有什么不足了,顶层的理想和基层的执行几乎一个天一个地,乡间的运行法则也绝非他这样的读书人能轻易摸准。阶级更是顽固地压在所有政策上,高傲地俯瞰所有企图推翻官僚与地主利益的野心之辈——他从不畏惧这些,可他惧怕良策成恶政。
青苗法会被恶吏用来强制农户借贷以此收割土地么?募役法会让贫穷之人更困窘么?乡土人情,宗族制度,他没有如后世那样的监督体系,又要如何保证底层官吏不欺上瞒下?
后世,后世。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改革为何在后世备受认可,又为何在当今有如此多的阻碍。哪怕他曾做过知县通判,仍对贫瘠之地缺乏了解,不懂贪腐之恶与盘剥,可如今有天幕讲解,民智渐开,官员也定会重作梳理……
那他能不能再因地制宜,为大宋开一条新路?
悬在半空的水镜不知古人烦忧,依旧沉默放映。天幕中人拎着补品从这家转悠到那家,同老人闲话,被拉着手夸了又夸。后人到底羞赧,听得多了就开始满屋乱转,转过门来,却看到墙上一副画像。
年深日久,却被孤寡独居的老人擦拭得一尘不染,平静而温和地注视此地来人,也透过光幕注视着青史之下百代之人。
无论君主还是臣民,贫困抑或富庶,他都报以同样的目光。
历代帝王几乎战栗着从椅上惊起。这种敬畏,这种神情——
甚至不必说他的名字,不用天幕介绍或致意,只要见到这张面孔,这种目光,所有受到压迫的人,所有看过千古山川万古明月的人,都会在时间之外认出他。
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后他又含笑说,何必知晓他的名字。
第111章 如登春台④
若要各代君王来说, 不是没想过会在后世天幕中见到他,只是于设想中,该是某种宏大的、端正严肃的会面场景,而非这样在老人家中随意探看后初逢。
嬴政素见黔首畏法而顺, 今日却意识到, 或许也不只这户人家, 而是后人只在这位老者的家中走动罢了。在他们不可见处,有千万张同样的画像被后人张贴于家中,不为政治考量,不祈神佛护佑,只为敬爱的安心。
不管来人走入哪一家, 推开哪扇门, 只要身在此世, 就定然能见到那双眼。
“天下归心……竟能如斯。”他偶尔会诧异于后人态度,因为以天幕中人的年岁,她不可能见过他,却在字里行间那样感念。
千秋岁月在某种意义上何其无情,五千年大浪淘沙,专题曾盘点过多少才德惊世之人, 对后世来说也不过黄土白骨,赞美有之,怀念却无。可他们还是那样铭刻他, 就像为某种隽永的红色动容一样。人的记忆总会模糊,想念总会消逝,先行之人离去了, 何以留下深重至此的追怀?
但天幕后世之行放映后,他想他明白为何了。
后世的年轻人凝望那幅画像, 并不觉得在这里见到他是件值得惊异的事。她在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了掏,翻出昨日参观菜篮子工程基地大棚时采摘的一把鲜嫩菜蔬与田埂边捡拾的几穗水稻,笑吟吟地捧到画像前展示一番。
随后她收起东西,抬了抬手,在太阳穴侧比了个手势,像来时一样跑远了。
非供奉,也非赞颂,而是某种向慈爱宽和的长辈捧上新得佳物的神态。李世民想起小女幼时新得了书画,也是这样满怀热忱地跑来他面前共赏——而天幕中人还多几分雀跃,期待对方见之欣然。
百姓的菜篮子,能填饱碌碌饥肠让天下人不受冻饿的稻种,扶贫慰老的新天地……后世人希望他见到这些。
只是博主跑远的愿望并未实现,出了门依然要被慰问的孤老拉着红脸听夸。但凡老者,大多爱说往事,老人见了年轻人自然也絮絮叨叨开始论古。
“我们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条件!我小时候,家里种地用的是犁、破茬犁、锄头、镐头,撒种子有半瓢葫芦就够了;到五六十年代,我是生产队骨干,能学拖拉机的优秀青年,当时哇哇大叫,说条件好了,耕地脱粒都不用人力用机器了;结果现在好么,联合收割机,无人驾驶拖拉机,那天看到撒农药都是电动遥控小飞机,以前哪敢想现在?古代人从土里刨食的时候,做梦都没这么好……”
老人的话匣子一旦开了,轻易是收不住的。有人陪伴,她便从祖辈的祖辈使用的工具说到种地时轮作复种的技巧,后人回以“嚯,有这回事,没见识过”和“可不是嘛,您老知道的多”的应答时,古人已从长者的发言里总结出了千年农业变迁史。
农为国本,政策、科技和管理都有因地制宜因时而变之法,平民吃不饱饭的时候自然也顾不上所有人的菜篮子和扶贫扶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愿景,可农业生产不同。
杂交水稻固然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的钻研才有可能达成些许进展,可生产工具与耕作方式,却是只要愿意琢磨,总能有革新的存在。
武帝时,治粟都尉和大司农已经就着后世老人的话音开始转动脑筋了。她口中那轻便可调头转向、调节升降深浅的农具听着实在好用,又不像什么“拖拉机”或“无人机”需要工业支撑,似乎木石铁器便可实现。
如今推广使用的耦犁和三脚耧车较之以往确实便利许多,可与后来更好的相比,却又有些错漏了。刘彻恍然想起那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唇角挂了笑,下旨寻觅民间能工巧匠与善田者,令其与宫中工巧之人合作,改进如今的生产工具。
旨意传达下去,他又顺着方才的思路想下去,科技是生产力……而科技的进步,依赖的还是人才,且不只是高端的、受教育的人才,更是广阔天地间的所有民众。
除了农业,还有什么方面?已经着手的医术改良纸张制作,未曾接触的织布纺丝,高至庙堂高殿,小至细枝末节,都有人的智慧可供学习。
而在这些“人”的智慧辉光下,至高者,也不只在庙堂了。
范仲淹任苏州知州时,曾修筑围岸,使江南围田,旱则开闸,引江水之利,涝则闭闸,拒江水之害,当地从荒田转向丰熟,因此更明白农桑与地产关联。
他侧耳听罢,进谏曰:“官家,现代知识固然翔实,却也有地域之分,气候之异,不可全然套用。臣恐百姓盲从所学,致有偏差,伏请官家降旨,令地方官吏加以正导,使民知所适从。”
仁宗正觉得好,想让天下臣民学习,闻此言才觉自己认知有误,从善如流,感慨:“希文有基层经验,当从君之议。然观彼等所言,亦非尽无可取,其间尚有可用之策。”
也不是远隔几百年就无法汲取任何经验的,除了整体体系上的管理,赵祯觉得后人的“实验田”概念就不错,田间作物病症预防大于治疗更是将他们的思维模式掉了个个儿。何苦要等到病虫害发生了再治理,搞清它由何而来、如何治理,不是比被动束手看天时来得更妙?
范相公边认可此言,边想这大概就是后人极鲜明的一种意识,制天命而用之。
认识与改造自然,而非屈从于它带来的命运,人对自然如此,对压在头顶的势力和阶级,也是同样的。今日学习的只在农桑,未来呢?
不过是天下大势,汹涌而来,非人力可阻。
第三日,博主与村支书规整物品,又提了大包小箱上路。历朝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上门慰问还要分发东西的处事风格,深感此等行径挑战他们脆弱的神经,可后人毫无所觉,一路说说笑笑,说什么农家土灶的饭就是比煤气灶烧出来的香啊。
古人们:……
若非知晓后人品行,简直要以为她是在没话找话了。依他们看,后世居家的那些物什可谓借天然之力由人用之,有水自来,引电呈光,精妙无双,可后人反而觉得乡间土灶做出来的更美味,别以为他们没瞧见她昨日烧火时有多忙乱!
诸葛亮反笑:“后人日享现代科技之便,遂下意识忽乡野之苦,而心向田园。今之庙堂观隐士,不亦然乎?”
刘备只摇头:“今之隐士,沽名钓誉之人众多,如军师者少。备观后世所用’天然气‘,甚为熟悉。”
孔明颔首:“不错,正是川蜀之地火井。”
临邛县有火井,夜时光映上昭。民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诸葛亮曾亲自考察,以竹筒将火井中气引至灶台煮盐,自此产出许多井盐,他们也得了盐利。如今见后世依然用之,却已走入千家万户可生火做饭,有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千年之久,亘古恒长。”诸葛亮低语,刘备仰望苍穹,若说有什么能在时间里瞬息万变又从未改易……
唯有此心。
【今天参观的是本地小学,孩子们上课去啦,我和干部也就是把带来的捐献书籍和活动器材放好,不打扰正常教学。
民以食为天的食,贫苦之人,年迈之人,年幼之人,我们在意的、看重的、守护的,为之九死不悔矢志不渝的,就是这些啦。】
天幕脚步轻快,视角都跟着摇晃起来,可他们还是看清了这所听闻许久却未曾得见的学校。九年义务教育的起点,现代学子获取那样多知识的所在。
整洁光亮的屋室,同桌学习的男女,不那么严肃的师者与在课堂上可与老师探讨的学子……旁的也就罢了,师道近乎不存却令人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