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侯府大门,她远远地便瞧见陆昭的马车已停在门外。
陆昭负手而立,正静静地守在马车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肩头,他独自一人立在那里,如同一株遗世独立的青松,清隽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唐云歌微微一怔,提着裙裾快步向他走去。
“先生。”
陆昭转过身,视线顺着水蓝色的裙摆向上,停在少女明艳动人的脸庞上。
他喉结一滚,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骤然缩紧,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直到云歌走近,淡淡的海棠香气扑面而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手,掩在唇边轻咳一声,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先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昭一低头,就看见她那双写满担忧,清澈见底的眸子。
“没,没有。”
他这才稳了稳心神,接过她手中的披风,伸手将她扶上马车。
这一日的京城,火树银花,长街如龙。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走在热闹非凡的长街中。
“先生,你看那盏兔子灯像不像你?”唐云歌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处摊位,笑得眉眼弯弯。
陆昭看着那盏长耳朵、圆眼睛,透着股憨气的彩灯,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我哪里像兔子?”
“就是像。”
云歌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还是月亮上的玉兔,看着清清冷冷的,其实心肠最软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畔,陆昭耳尖微热,刚想开口,就见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收起,紧张地盯着他的肩膀。
“刚才挤了一下,有没有撞到你的肩?”
她说着,手已经先一步覆上了他的肩头,动作极其轻柔,眼里满是担忧。
陆昭站定身子,垂眸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周遭人声鼎沸,灯火璀璨。
可他眼里只映着她的模样,而她的眼里也全是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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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抱歉抱歉,争取准时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42章 知己
少女眼里的在意像暖流涌进心底,烫得他心底发胀。
可他明明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柔。
陆昭轻轻拍了拍她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声音温和:“早就不疼了。你放心。”
两人一路走到了樊楼。
这家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今夜更是座无虚席。
陆昭定了雅座,临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半个京城的灯火。
接过店小二递上的菜单,陆昭扫过几眼,便递给了云歌:“想吃什么?”
唐云歌握着菜单,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请客?”
陆昭点头。
“……每一个都想吃怎么办?”
陆昭失笑。
唐云歌眉头轻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金齑玉脍、糖醋锦鲤、菘菜豆腐羹如何?”
陆昭不忘叮嘱店小二:“金齑玉脍不要放姜,糖醋锦鲤多放些糖,另外再添一碟蜜渍梅子。”
他总是这样,默默记得她的所有喜好。
菜还没上,雅间的木门忽然被叩响。
“请进。”陆昭扬声道。
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推门进来,见了陆昭,眼中闪过欣喜,随即拱手道:“西川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今日竟能在此偶遇先生,在下荣幸之至。”
陆昭起身颔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张侍郎。”
张侍郎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唐云歌身上,他被少女的面容惊艳得晃了神,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意味。
“先生,往日在下想邀你一聚,你总推说事务繁忙,原是早有佳人相伴。不知这位是……陆夫人?”
陆昭听着那句误会,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如常。
云歌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热气熏红了脸。
不过,她立刻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起身,道:“在下靖安侯府唐云歌,张大人误会了。”
“唐姑娘尚待字闺中,张兄莫要误会了。”他看着张侍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维护。
“原来是靖安侯的千金,失敬失敬。”
张侍郎连忙见礼,又客套了几句,便极其识趣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边掩门一边低笑。
门掩上的瞬间,雅间内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云歌只觉得那“陆夫人”三个字余音绕梁,她耳根阵阵发烫,连视线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陆昭察觉她神色有异,有些歉意地开口:“是陆某唐突姑娘了。”
唐云歌抿唇,道:“与先生无关,而且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是她心虚时特有的表情。
陆昭猜到她的心思,不再多言。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总算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陆昭自然地将糖醋锦鲤推到她面前,又拿起筷子,耐心地替她拆着鱼刺,指尖修长干净,动作利落。
拆好的鱼肉全部放进她碗里,他语气温和地说:“快趁热吃吧。”
唐云歌夹了一筷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满意足地又夹了一筷。
“先生也吃。”
雅间邻桌只隔着一道帘子,隔壁桌的食客,正借着酒劲儿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了吗?靖安侯府这次能洗清冤屈,全靠那位西川先生。”
“那位西川先生不知什么来头?”
“我还听说侯爷有意报恩,正琢磨着把自己女儿许配给西川先生呢!”
唐云歌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拆鱼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长睫微垂,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啧,陆先生虽说才华横溢,可终究是个没权没势的白衣。唐家姑娘可是侯府贵女,许给他未免太委屈了。”
“依我看,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配不上!”
这一声“配不上”,唐云歌听着,显得格外刺耳。
她明显感觉到陆昭的手颤了颤。
陆昭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云歌,吃菜。”
云歌看着陆昭眼底一点点暗淡下去,放下象牙箸。
好好的兴致,怎么能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打破。
她霍然起身,掀开隔间的竹帘,目光盈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对着隔壁那
桌人清声开口:“几位郎君此言差矣。”
那几人被她珠玉般的声音惊得回头,一见是个容貌绝色的少女,顿时都失神地望着她。
“西川先生高义,为保朝廷忠良,鞠躬尽瘁。他胸中的格局与才干,岂是家世门第所能衡量的?又岂是你们可以随意置喙?”
云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看人只论门第不论品行才干,那才是真正的浅薄。依我看,谁再说陆先生的不是,便是眼界狭隘,不识珠玉!”
说完,她“唰”地一声拉下帘子,动作干净利落。
转身坐回座位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气。
陆昭维持着面上的坦然,但只有他知道,那双素来执棋定生死的手,竟在袖中不可自抑地轻颤。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会有人,会如此不计后果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挡去那些污言秽语。
他努力维持的冷静自持,差点就要当场溃散。
可紧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此次为救唐家,他已将暗桩悉数暴露,他往后的复仇之路只会更加艰险。
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人,回应不了她的赤诚,给不了她安稳,更给不了她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这几日,他纵容自己贪恋她的温柔,已是这辈子做过最自私、最越矩的行径。
“云歌……”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眷恋。
云歌对上他的目光,刚才的凌厉褪去,只剩气鼓鼓的模样:“那些人根本不懂,以后再有人胡说八道,我都替你骂回去!”
陆昭垂下眼睫,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遮住了眼底的翻涌。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笼上一层薄薄的寒雾:“不过是些酒后胡言,不必当真。”
她有些害羞地绞着帕子,声音软了下来:“在我心里,先生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陆昭握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