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
他竟失手打翻了茶盏。
茶水溅落在云歌的手背上,陆昭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握起她的手。
他从袖中掏出丝帕,轻柔地替她擦拭,连声追问:“云歌,有没有烫到?疼不疼?”
“没……没有。”
云歌脸颊滚烫,想要收回手,一抬头,就望见他的眸底,全是藏不住的关切与焦灼。
唐云歌那颗悬着的心,连带着心底的甜意,软软地落了地。
吃完饭,两人再次走入繁华如锦的长街。
唐云歌看到河边漂浮着的点点星火,眼睛一亮:“先生,他们说,今夜放莲花灯许愿最灵验了。”
她侧头看向陆昭,眼里满是期许:“先生,我们也去放一盏灯吧?”
两人走到河边,卖莲花灯的老人立刻递上两盏并蒂莲。
老人一边收钱,一边不住地打量着这对璧人,笑着说:“两位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二位可知,相爱之人若在今日共放并蒂莲灯,定能得神灵庇佑,一生相守,白头偕老。”
陆昭接过灯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唐云歌则垂下头,耳根红了个透。
老人的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昭心头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白头偕老……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奢望。
两盏并蒂莲灯缓缓入水。
云歌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里一遍遍虔诚地祈求:“愿家人岁岁平安,愿陆先生喜乐无忧。”
陆昭立于她身侧,看着她长睫颤动的侧脸,也在心底默默祝祷:“愿云歌一世顺遂,无灾无难,所得皆所愿。”
两人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着花灯顺水漂远。
忽然,两人转过身,同时开口:
“先生,我有话……”
“唐姑娘,我有话……”
陆昭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原本想说的告别之词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轻轻颔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唐姑娘,你先说。”
云歌微微一怔,神色极其郑重,眼神明亮如星:“先生,今日之约,云歌是想郑重向先生道谢。此前唐家身陷囹圄,先生不惜以身入局,这份恩情,云歌永世不忘。在云歌心里,这世间万千繁华、功名利禄,都不及先生的恩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羞怯地低下了头。
陆昭的身形微微颤抖,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他看着云歌那双盛满了爱意与希冀的眼睛,多么想将心底的话全然告诉她。
可是,他不能。
他怎么能把最耀眼的珍珠,拉入泥泞和黑暗?
陆昭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疏离而客气的微笑:“陆某不过是侯府的一名幕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护着唐家,全是感念侯爷当年的知遇之恩,当不得姑娘如此厚礼。而且,我一直将你视作……最值得相交的好友。”
他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好友?”
唐云歌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
陆昭克制着几乎要溢出胸腔的爱意,一字一顿,残忍而坚定地说:“能得唐姑娘这一知己,陆某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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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虐妻一时爽·昭
第43章 骗子
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两盏并蒂莲灯已漂得极远,终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
“朋友?”
“知己?”
唐云歌轻声呢喃,长睫轻颤,泪水停留在眼眶。
她定定地看着陆昭。
他的脸半掩在月色的阴影里,却比月色更加清冷。
“先生此话当真?”
唐云歌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离他更近。
试图从他幽深的眼眸里看出一丝破绽。
海棠香气扑面而来,陆昭低下头,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此刻,他连呼吸都带着克制。
见他不语,云歌仰起头,眼泪被她倔强地逼在眼眶打转,不肯落下。
她不信。
她一点也不信。
她不信那个细心替她剔除鱼刺的人,那个记得她所有细微喜好的人,那个为了救唐家千里奔袭而来的人,于她只是所谓的“知己”。
可她鼻头还是越来越酸,眼睛也跟着不争气地蒙上一层水雾,心中委屈万分。
陆昭垂在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多想上前一步,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女揽入怀中,告诉她:不是的,他说的都是假话。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一个自虐的刽子手,亲手处决掉那个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的自己。
陆昭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颤抖:“唐姑娘,在下所言,皆出自肺腑。”
“那先生送我这支木簪,又是何意?”
她颤抖着手,从发髻中缓缓拔出那支海棠木簪。
发丝如云般散落,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苍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木簪孤寂地躺在她的手心,木质的纹理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深沉的暖色,此时却显得格外讽刺。
陆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他耗费数个深夜,一刀一刻亲手所就,每一道弧度都浸透了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浓烈情意。
那更是能号令他所有暗桩,保她平安的信物。
他看着那支簪子,喉头滚烫,千言万语涌在喉间,却又生生咽下。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一个荒谬的借口:“我只是想……报姑娘和唐府的恩情。”
云歌眼底掠过一抹凄然。
她看穿了他的谎言,看穿了他眉宇间藏得极深的痛色。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懦弱,连承认自己的心意都不敢。
云歌紧紧握住那木
簪,尖锐的簪头刺痛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先生,既然如此,今日就此别过。”
她甚至没等陆昭再开口,猛地转过身。
骗子!
陆昭,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骗子!
他明明是对自己动了心的。
他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就能推开她?
难道在他眼中,她唐云歌就是这样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软弱女子吗?
她提着裙裾,头也不回地奔向岸边的马车。
眼泪不自觉地湿润了脸颊。
她抬手胡乱抹去,却怎么也抹不掉那股钻心的自嘲。
陆昭望着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扶住身侧的柳树才堪堪站稳。
“云歌!”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脚步虚浮地迈出半步,右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却只抓到了一缕清冷的夜风。
今夜本该是来辞行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便能自欺欺人地当做还未到结局。
*
听月楼雅阁内,陆昭合衣躺在床上。
自从与云歌在庙中初遇,他每晚都会入梦。
梦里或是她满目柔情在月下起舞,或是她拽着他的衣袖娇嗔地唤他“先生”。
甚至在那些最幽深的梦境里,潜藏着连他自己都心惊的、想要将她彻底私藏的占有欲。
可这一夜,梦境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云歌……你是在惩罚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