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在这间与她朝夕相处数日的雅阁内,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云歌,你连入梦都不肯了吗?
连梦境这种虚妄的温存,都要狠心收回吗?
*
这一夜,唐云歌睡得极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极可怕的梦。
梦里陆昭孤身一人,立于断崖之上,身后燃着漫天大火。
无数支箭矢穿透风声,从四面八方射向他,那件浅青色长袍被鲜血洇成了墨色。
“不要!”
她发了疯似的想要冲过去拉住他,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中。
他吃力地朝自己伸出手,嘴唇微动,像是在唤着她的名字。
“陆昭,不要,不要!”
唐云歌猛然惊醒。
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鹅黄色床幔,窗外透进一缕曦光。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额间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还好,只是个梦。
唐云歌怔怔地坐在床边,手心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抓不住他的惊恐。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掀开被褥,跑去听月楼。
她想亲眼确认他平安。
可当她起身,心中对他的怨气生生拽住了她。
他昨日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怎么能轻易就揭过?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混乱的心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听竹轩。
竹林幽静。
她坐在那张石凳上,那是他曾坐过的地方。
缓缓闭上眼,关于陆昭的点点滴滴,却像走马灯似的涌入脑海。
他手执书卷、逆光而坐,眉眼间偶尔会因为她的一句俏皮话而泛起极浅的涟漪。
他与她对弈时,明明算准了一切,却还是笑着摇头,任由她厚着脸皮耍赖悔棋。
她深夜回家,总能看到他立在回廊暗影处,提着一盏孤灯静静等她。
还有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他每日雷打不动穿过大半个京城为她带回来。
他眼底的温柔明明是那样真切,烫得她心尖发颤。
可昨日,他却口口声声说什么报恩、知己。
“骗子。”
唐云歌轻声骂道,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在她的手背上。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也在替她鸣不平。
“云歌,云歌你在哪儿?”
一声清脆且焦急的呼唤打破了竹林的沉寂。
云歌擦干眼泪,起身看向来人。
一个身着利落青色短打的少女正快步朝她走来。
“白芷?”
云歌一惊,满心委屈化作了惊喜。
白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握住云歌的手。
“云歌!你怎的瘦成这样了?”
白芷红着眼眶,眼里满是心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云歌。
“我在路上听说了侯府的事,快马加鞭赶回来,幸好老天爷保佑,侯爷和夫人都没事。可云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事,只是最近忙着府里的事,累着了。”
云歌强撑着露出一抹笑。
白芷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
片刻后,白芷眉头紧皱:“脉象沉郁,思虑过重,你这是心病!”
“你放心,我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云歌怕她再问,拉着她坐下。
白芷见她不愿多谈,便顺着她的意,开始讲起这一路上跟随孙神医四处游历的见闻。
从塞外的孤烟落日到南方的烟雨,白芷说得绘声绘色,那些奇闻轶事像是一阵清新的风,暂时吹散了唐云歌心底的愁绪。
云歌听得入神,仿佛也跟着白芷的讲述,来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云歌,我这次回来,带回了不少失传的药方,孙神医也夸我医术精进许多。我想好了,我想在京城开一家医馆。云歌,你觉得如何?”白芷握住云歌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眼前的人哪里还是白府孤苦无依的庶女,分明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医官!
“开医馆,好主意!”
云歌用力握回她的手,语气坚定。
“我来帮你。你需要多少银子,需要什么铺面,我来替你张罗。”
就在两人兴致盎然地谈论医馆规划时,管家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姑娘,有人送来一封信给您。”
“信?”
云歌狐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信封时,心尖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这信封上不着一字,可那淡淡的松木香,分明与陆昭如出一辙。
云歌指尖发紧,急切地拆开信封,一张薄纸滑落。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隽挺拔。
唐姑娘亲启,昨日昭失言唐突,望姑娘海涵。姑娘盛情相护,昭铭感于心。然昭本是惊鸿过客,前路多艰,风波未定,不便久留。此前对姑娘所托之言,依旧作数。自此一别,愿两下相安,万望姑娘珍重,勿念。——陆昭
“勿念?”
云歌捏着信纸,指甲几乎将纸张戳破。
“这个大骗子……”
云歌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生生忍住。
他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管自己走了?
她不仅是心生怨气,更多的是涌起一种失去他的恐慌。
她比谁都清楚,他口中的“前路多艰”,是要独自奔赴那场凶险未卜的复仇。
可他却问都不问她愿不愿陪他一起。
云歌闭上眼,平复着凌乱的呼吸。
“云歌,这信……是陆先生写的?”
白芷站在一旁,见她神色不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语气里满是担忧。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第44章 忙碌
半个月后,京城东街的尽头,一串鞭炮声响起。
经过唐云歌和白芷十几天的筹备,“济春堂”正式开业了。
窗台上,一盆吊兰正舒展着嫩绿的叶尖。靠墙一整排梨木药柜,泛着药草的苦涩与清甜。
唐云歌褪下了锦衣,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长裙,长发只用海棠木簪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贴在瓷白的颈间。
白芷本不忍心让她这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去碰那些粗砺的药材,可云歌却执意要守在铺子里。
她整理着草药,布置着医馆,这种脚踏实地的忙碌,反而让她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然而,开业后的前三天,医馆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路过的百姓总会好奇地驻足,隔着门槛打量。
他们瞧瞧那位气质出尘的掌
柜,再瞅瞅旁边那个青涩稚嫩的年轻大夫,纷纷笑着摇头离去。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豪门显贵的新游戏,哪能真治病救人?
“阿芷,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在门口挂个‘不治好不收钱’的招牌啊?”
云歌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白芷笑着走过去,剥开一个橘子分了半个给她:“云歌,医馆生意兴隆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的也是。”云歌咬了一口橘子。
就在两人打趣间,一道惊慌无措的喊醒响起。
“大夫!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面如铁青、呼吸近乎停滞的老妇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济春堂。
男子的额头全是汗水,褴褛的衣衫混着泥土,眼底是一片绝望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