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没等那汉子把话说完,便已快步上前。
“把人平放,快!”
男子愣了愣,下意识地照做。
白芷双指稳稳搭在老妇人的脉搏上,面色沉凝:“是气绝之症,痰迷心窍。”
说罢,白芷探手入针囊,三根银针在指间闪过,准确无误地刺入老妇人的人中、内关与涌泉。
见老妇人喉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来,白芷当机断下,捏住老妇人的下颌。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老妇人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口呕出一块黏稠发黑的浓痰。
随即,铁青的脸色泛起了一丝生气,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堂内响起。
“娘!”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青石地上,对着唐云歌和白芷两人不停叩头:“两位姑娘真是菩萨在世,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救了我娘的命……”
云歌连忙伸手去扶:“大哥快起来,既然来了济春堂,便是缘分。”
白芷收起银针,语气温和:“大娘这病是积劳成疾,往后可不能再让她累着了。”
说着,白芷手脚麻利地从药柜里抓了几副调理草药。
云歌接过草药,将药包塞进汉子怀里:“这些药带回去给大娘仔细煮了,好好养着身体。若是不够,再来济春堂找我们。”
男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药包,再看看两位姑娘清澈如水,没有半点鄙夷的眼睛,一时间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医馆都嫌我们没钱看病,只有姑娘们不嫌弃我们……”
云歌打断他的话:“好了,快带大娘回去歇息吧,好好照顾她。”
“两位姑娘的大恩大德,小人终身不忘!”
待那汉子离开,云歌转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白芷,你刚才的样子,真厉害!”
白芷有些羞怯地笑了笑:“云歌,你莫要打趣我了。”
男子回去后,逢人就说济春堂有两位女菩萨,不仅医术高超,还宅心仁厚。
不过一日,“济春堂”的名号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医馆很快便忙碌起来。
白芷忙得晕头转向,甚至喊来夏云、秋月帮忙都不够用。
不过,看着病人们愁容满面地进来,又满怀希望地离开,云歌心里被一点一点填满。
只是偶尔,当她抬手摸到发间那支海棠木簪,或是闻到药箱里偶尔飘出的松木气息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陆昭。
先生,京城的春意已经浓了,你那里呢?
你是不是又忘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午后,一道温润的身影来到了济春堂。
裴怀卿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锦袍,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他跨进医馆,看着在药架旁熟练分拣药材的少女,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云歌,你当真在这里。”他唤得轻柔,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喑哑。
云歌转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药包,从柜台后走出:“裴世子。”
看清他的脸色,云歌眉头微蹙,下意识地问:“世子脸色苍白,可是身体不舒服?”
自从那日禁军营一别,裴怀卿便因忧思过度加之外感风寒,足足卧床了半个月。
今日身体刚刚好转,他便不顾医嘱,迫不及待地来找唐云歌。
他没想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竟在这一方喧闹的医馆里活得如此自如。
裴怀卿走近几步,目光贪恋地扫过她的面庞:“我没事。只是上次在禁军营时,我终究没能护住你和侯府,这半月来,我每每想起,心中有愧。”
“世子别这样说。”
云歌摇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来。
“世子当日挺身而出,这份恩情,云歌和唐家都会一直记在心里。”
她说的坦然自若,一如春日的暖阳。
裴怀卿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心头却是一紧。
他们之间,只剩“恩情”二字吗?
他跨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云歌,你知道,我做的那些并非为了让唐家感激。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一直都没有变过。”
空气在这一瞬似乎凝固了。
云歌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微微抬头,轻声道:“世子的情谊,云歌受宠若惊。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君子,而我……终究不是那个人。”
裴怀卿眼神一黯,喉头微微滚动:“云歌,我不在意等……”
“云歌!药煎好了,快来帮我对下药方!”
白芷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云歌抬起头,对裴怀卿行了一个礼:“世子保重身体,医馆事忙,云歌先去照看病患了。”
她转身离去,裙摆轻晃。
裴怀卿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
窗外夜色正浓。
听月楼的一处暗室内,芳如借着烛火,仔仔细细地拆开了加了火漆的密信。
信纸很薄,入眼便是陆昭清隽凌厉的字迹。
他在信中部署了京城各处暗桩的撤离与潜伏计划,芳如一一记下那些指令。
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原本凌厉的笔触却变得有些迟疑,甚至能看到一个极细小的墨团。
他在信末写下了极其突兀、却又温柔得近乎卑微的一句话:
“初春寒气重,唐姑娘是否康健?济春堂事繁,她可有按时用膳?”
紧接着,字迹似乎更乱了几分:
“她近日可安好?”
芳如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胸口有些发闷。
她隔着这纸笺,仿佛看到了素来清冷孤傲的先生,在孤灯下,在生死博弈的间隙里,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心上人。
芳如合上信,指尖在那晕开的墨团上轻轻摩挲,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唤来暗卫头领,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先生吩咐,拨出影字号最精锐的那几个,去济春堂守着。记住,若无性命之忧,绝不可现身惊扰,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夜风吹过,密室的残烛晃了晃,最终吞没了这张薄薄的纸。
*
日子一旦忙碌起来就过得飞快。
冬去春来,窗前的吊兰长出了一簇簇新芽。
济春堂已经成了京城响当当的招牌。
白芷神乎其技的针法和医术,尤其受名门闺秀和贵夫人们的推崇,甚至成了各家府邸点名要请的“白神医”。
唐云歌还要忙着唐家的家务,于是他们又雇了一位沉稳的周掌柜和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这才勉强够人手。
这天,唐云歌得闲,换了身素净的长裙去济春堂帮忙。
“白大夫,快来瞧瞧!门口躺着个人!”有人在门外喊道。
云歌与白芷对视一眼,忙快步赶向门口。
“小兄弟!”白芷惊呼出声,手中的针囊差点脱手而出。
云歌看到眼前人的刹那,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那哪是一个活人的样子?
少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破碎不堪的粗布麻衣紧
紧粘在伤口上。
他的身上、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抓痕与齿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溃烂化脓,新鲜的血迹正顺着翻卷的皮肉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暗红。
可即便如此,少年的脸部轮廓依旧极深且凌厉,眼角眉梢间仍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快,周全!快把他抬到后院去!”云歌语气急促地吩咐。
一旁的周掌柜却有些迟疑。
他压低声音劝道:“东家,您瞧这伤,分明是野兽撕咬和重刑所致,这人身份不明,万一是哪家逃出来的重犯或者是穷凶极恶的恶徒,救了他,怕是会给济春堂招来祸患。”
周掌柜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云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他即便是在昏迷中,双手也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正做着一场绝不妥协的抗争。
那种孤独而倔强的气息,让她莫名想到了那个离开已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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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昭:再不回来后院要起火了!!
第45章 萧策
“周掌柜。”云歌抬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他真是大奸大恶之人,也该由律法来定罪,而非在咱们济春堂门口咽了气。既然他到了这里,我们就不能见死不救。将来若真有祸患,我唐云歌一肩挑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