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也跟着说:“云歌说的是,医者绝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周掌柜见她们主意已定,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伙计两个赶忙上前,合力将那满身血污的少年抬向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白芷神情严肃得近乎冰冷。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少年身上那层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的破碎麻衣,饶是见惯了伤病的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去准备温盐水,还有金创药和续骨膏,越快越好!”白芷冷静地吩咐着,手中的动作极稳。
云歌站在一旁,看着白芷用棉球一点点洇湿伤口,揭下混着血痂的布料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
少年的背脊剧烈地颤抖着,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疼得咬紧了牙关,只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场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白芷的额头上满是汗珠,终于在缝合好最后一处伤口后,长舒了一口气。
“命是暂时保住了。”
白芷一边净手,一边压低声音对云歌说:“可他这满身的伤,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
*
萧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是那些达官显贵在看台上的欢呼。
他记得一头饿了三天的疯狼,流着涎水扑向他的喉咙。
然后,他用断了一半的匕首,生生刺穿了狼的眼窝。而他的背部,也被狼撕下了一整块皮肉。
三年了。
从将门之子沦为阶下囚,再变为斗兽场的玩物,他杀了四十八头畜生,才换回了那张染血的契纸。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清晨。
毕竟,那样破败的身躯,早已在无休止的厮杀中耗尽了生机。
可黑暗中,意识竟如潮汐般缓缓回拢。
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传来。
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血腥气,也不是阴暗地牢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而是一种极淡的海棠香,混合着药草的味道。
随后,是一双温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那触感极轻、极柔,像是有一股清冽的甘泉注入了他枯竭的灵魂中。
印象中,只有母亲会在他生病时,像这样将手敷在他的额头。
他拼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
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地上。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自己也许并非身处人间,而是误闯了哪位仙子的清修之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竟然被极好地照料着,伤口处覆着清凉的草药,盖着的被褥还带着阳光的干燥香气。
是她救了我吗?
萧策想起身,可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像是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别动,你背上有伤,白芷刚给你上了金创药。”
清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萧策死死盯着她,右手习惯性地虚握成拳。
“……你是谁?”
开口,是沙哑虚弱的声音。
对面的少女似乎觉察到他的警惕和敌意,她没有生气,反而坦然一笑。
“这里是济春堂,我是这里的东家。你叫什么名字?”
济春堂?
萧策的记忆终于清晰起来。他记得自己快昏死过去的时候,挣扎着来到一处医馆。
“萧策。”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云歌的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萧策。
他竟然是书中大宁未来的平北大将军,那个在陆昭称帝后,立下赫赫战功、单骑破万军的战神。
她记得书中萧策出身微贱,本是斗兽场的奴隶,搏杀了三年才换取自由。
想起刚见他的模样,这就是斗兽场吗?
她心底涌起一丝心疼。
萧策何其敏锐,在吃人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对人心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刻察觉到唐云歌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怜悯,还藏着几分探究和好奇。
他心底涌起一丝嘲弄:她又是一个想利用我的人吗?
“你有去处吗?”云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若没去处,便留下养伤吧。”
萧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闭上眼睛,原来从那个地方出来,天下之大,他也无处可去。
“谢谢。”
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滚出。
从那天起,萧策就在济春堂后院住下了。
济春堂前院忙的不可开交。唯有唐云歌怕萧策养伤太闷,得空就去后院坐坐。
她坐在石凳上,有时翻晒药草,有时看着话本,有时捡些京城里的趣事说给萧策听。
她告诉他京城的糖葫芦哪家最甜,哪家的桂花糕最香,又告诉他白芷今天又被哪个顽固的病人气得跳脚。
这些琐碎平凡的日常,对萧策而言,却是许久没有触碰过的温暖。
某日午后,阳光正好。
唐云歌拿出一卷泛黄的书籍,郑重地递到了萧策的面前。
“这是一位故友留下的兵书,里面有他亲笔的批注。”
云歌站在廊下,春日里和煦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落在她的眉眼间,将那双清澈的眸子照得愈发温软。
“我猜,这些东西,你应该感兴趣。”
萧策接过书,他随意翻看几页,便被里面精妙绝伦的阵法布局吸引住了。
而更让他惊叹的是,页边那些批注。
分明极清隽优雅的字迹,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直指兵法的死穴。
“写批注的人……”萧策喉头滑动,“唐姑娘可认识?”
“嗯。”
提到陆昭,唐云歌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
萧策抬头,恰好捕捉到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一丝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
日子一天天过去,午后的济春堂后院,暖阳融融。
云歌和白芷并肩坐着,一起整理着新采的草药。
“云歌,萧策恢复得真快。”白芷一边整理针盒,一边感叹。
萧策伤势稍好后,就开始在医馆帮忙。他不仅抢着干所有重活,甚至在半夜,常能听到后
院传来的阵阵练功的破风声。
“我看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再过两天,就能痊愈。”
“那太好了!”云歌眉眼弯弯,笑的雀跃。
她抬头望向正在后院劈柴的萧策。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少年的身姿已然挺拔如松。
此时,萧策搬着一捆劈好的柴火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涌起一丝异样的酸胀。
他抿紧了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走到云歌面前。
“唐姑娘,若是伤好了,我还能留在济春堂吗?”
云歌微微一愣。
这短暂的沉默让萧策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自从父亲被害、家破人亡后,他曾以为这天下再大,也不过是另一座斗兽场。
直到遇到唐云歌。
这是他唯一的,想要拼死守护的温暖。
他捕捉唐云歌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连忙补充道:“我不怕累,什么都能干。”
云歌看着少年紧绷的下颌,看出了他的热切,眼神柔和下来:“济春堂如今生意红火,正缺个像你这样的护院。你若不嫌屈才,便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