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上前磨墨。
崔昂才开口:“是么……”他转身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坐回椅中翻阅起来。
千漉磨完墨,本想退下,怕崔昂又说“我何曾叫你走了”,而且今天崔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便默默退至一侧站着。
崔昂看了片刻书,又将书放下,余光扫过身侧,重新提笔。
过了一会儿,要茶。
又过一会儿,让她去取些点心来。
千漉去了茶炉房,见织月正在里头收拾台面。
织月见她又是泡茶又是取糕点,问了一句:“这是送去少夫人那儿?”
千漉:“少爷那儿。”
织月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乌眸望过来,她生得贞静,近来眉眼间浮着几分躁动。
千漉备妥了正要出去,织月忽唤住她:“小满,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少夫人跟前么?这茶……不如由我端去给少爷?”
千漉自然乐得轻松,便将托盘递给她:“多谢。”
织月颔首,端着托盘袅袅去了。
千漉望着她背影,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原柴妈妈分明属意织月与桐儿,怎么后来却变成了自己?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岔子?
千漉往前院走去。
好在,现在危机解除,听说柴妈妈最近忙着去卢静容的陪嫁庄子上挑人,每天府内府外来回跑,焦头烂额的,似乎并不顺利。
这个信号应该也表明了,短期内,崔昂是不与卢静容和离了。
这样也好,可以在崔府干到脱奴籍了。
而崔昂要立通房一事也彻底在栖云院“明牌”了。
卢静容那儿暂不需要伺候,千漉便折回后院。远远便见秧秧、桐儿几人聚在廊下说话,说的正是这事。
“……听说,柴妈妈已经将人带回来了,安排在前院住下了,学规矩呢!”
“什么?什么?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啊?”
“好多人都瞧见了,哪会有假?我骗你作甚?”
“我方才去瞅了一眼,确有两个生面孔。”
“你瞧见了,长得如何?”
“就……就偷偷瞧了一眼,身段倒是生得……怪丰润的,我都没好意思细瞧。模样嘛,没什么出奇的,我瞧着还没织月姐姐好看呢!嗯……也不及桐儿。”
桐儿听得耳根发热,小声道“怎扯到我身上来了……”她也是这几日才后知后觉明白柴妈妈当初的用意,只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知道了也无甚念头。余光瞥见千漉走来,忙唤:“小满姐姐。”
千漉:你们说什么呢?”
秧秧道:“听说柴妈妈今儿带了两个人回来,在前头教规矩。”
千漉:“哦,这个。”
千漉对这个不敢兴趣,正要回屋,却见织月红着眼眶快步跑来,语带哽咽。
“小满……”织月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少爷叫你,快去,莫迟了……”而后低头冲进了屋子。
“织月这是怎了,怎的哭了?”
“怕是挨了训吧……”
千漉忙往远香轩去。
就说这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吧,千漉对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进去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声,千漉又敲了敲。
“少爷,少爷。您在里面吗?”
“……谁?”
“少爷,我是小满。”
千漉在门口杵着,被晾了好一会,才听见崔昂的声音:“进。”
千漉一进去,便感觉空气中仿佛隐隐流动着寒气,
崔昂坐在案后,案上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略折了,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门口。
千漉敛目,走到桌边,罚站了一会,才主动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从鼻中轻哼出一气,嗓音听着仍是平稳的,辨不出喜怒。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少爷言重了,奴婢岂敢不将少爷放在眼里?只是……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少爷动气。少爷若要责罚,也请明示奴婢错在何处,也好叫我领罚领得明白。”
默了几息,崔昂又道:“我让你去取些点心来,你却转手托了旁人。这般躲懒应付、阳奉阴违……栖云院里,竟出了你这样油滑的丫鬟。”
一句话,几道罪名甩下来。
千漉:“少爷有所不知,今日原是该奴婢在少夫人跟前伺候的。因许久未进屋当差,怕擅自走开了,少夫人怪罪奴婢偷懒,这才急着先过去了。是我一时糊涂,在茶房恰巧遇见织月,便托她代劳送来。请少爷恕罪。”
“胆大包天的丫头,嘴还这样伶俐。”崔昂起身,从案后绕了出来,倚在案边沿,面对千漉,声音忽地沉了几分,“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嗯?”
千漉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是有把柄在崔昂手里的。
还是直接滑跪吧。
视野里,那身淡蓝锦袍离得很近。
崔昂的身子浮着清冽淡香。
千漉往后退了半步,“少爷,奴婢知错,今日确是奴婢偷懒了,日后绝不敢再将少爷吩咐的事假手于人。”
崔昂没有回应。
几息后,千漉又道:“奴婢今后一定将少爷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少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还请少爷绕了我这回吧,下次再也不敢犯同样的错了。”
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她发顶。过了须臾,崔昂终于开口:“是么……日后若再犯呢?”
千漉:“日后再犯,任凭少爷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崔昂轻轻一哼。
“茶凉了。”
“是。奴婢这就去重新沏一壶来。”
千漉端起茶壶,入手沉甸甸的。到茶房一看,这是一点没喝,而且还温热着。
心想,这少爷脾气真是说来就来啊。
虽然直接倒了很可惜,千漉也不敢拿旧的再端回去,万一崔昂这个细节怪发现了呢,便还是重新泡了一壶。
待她端了新茶回来,崔昂已不在案前。千漉放下茶盘,唤了声“少爷”,没人回应,四下瞧了瞧。绕过那座落地屏风,进了里间。
里面空间不大,只设一张窄床、一张矮榻。
榻边搁着小几,墙上悬一幅山水,画下置一张琴——这里是崔昂平日小憩之处。
此刻,他正侧卧在榻上,手里持书,姿态闲适。身后,一帘轻纱正被风捧着,盈盈而动。
千漉见他专注,没出声,默默将茶放到小几上,倒了一杯,便要退下。
崔昂忽地抬眼望来。
千漉一顿:“……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崔昂:“将香点上。”
千漉:“是。”
书房现成的香料,有海南沉、雪中春信,这雪中春信是卢静容常用的,很名贵,据说还是前朝名士创的,应是往日卢静容来此处时命人备下的。
燃香亦是门学问,炭火温度、香灰厚薄皆影响香气发散。
千漉取了一丸,在炉中铺好香灰、埋入炭火,把香丸置于云母片中心的位置上。
不多时,室内便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了。
梅蕊清冽混着沉檀甘甜,十分好闻。
千漉察觉崔昂的目光,侧首望去,他果然正望着她。
“你这丫头,是不是存心与我作对?”
千漉无辜脸:“……少爷?”
崔昂放下书,忽问:“你来府中有多久了?”
千漉:“……有一年半了。”
“都来了这么久,竟还不知我的喜恶?香这样浓,教人如何静心?”
千漉:“……不知少爷喜欢什么香?我这便去换。”
“院里旁的丫头,个个都清楚我偏好哪个香,偏你不知?莫不是明明知晓,偏与我作对,故意戏弄……”说着,崔昂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确不喜这香似的,连打了两个喷嚏,方才那一室清远幽雅的氛围,顿时被这两个喷嚏毁得干干净净。
千漉:“奴婢岂敢如此对待少爷?少爷为何这般想我?您也知,我进府头年便惹了事,被少夫人罚不得进屋,见到少爷的时日少,自也无从知晓您的喜好了。这回晓得了,往后再不会忘。还请少爷告诉奴婢您爱用什么香,奴婢这便去换。”
她嘴上说着换,手里却不见动作,也未将炉中香丸取出。
崔昂直起了身:“看着我回话。”
“是。”千漉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上回,你是故意将茶水泼到我身上的吧?”
千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了:“少爷,我何曾故意将茶水泼到你身上了?奴婢纵然再愚钝,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求少爷明察,莫要冤枉了奴婢。”
崔昂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是一个喷嚏。
崔昂以袖掩脸,起身时瞥了她一眼,自鼻间轻哼一气,径直出了内室。
第31章